宴席进行到一半,云绾柔已经成为全场的焦点。

    这不是夸张,是事实。从她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,所有的目光就被她牢牢吸附住了,像铁屑遇到了磁石,像飞蛾扑向了火焰。那些目光中,有贪婪,有炽热,有嫉妒,有好奇,有敬畏。有的一直黏在她身上,怎么都移不开;有的假装移开了,又偷偷转回来;有的移开了就再也不敢看回来——怕一看就再也移不开了。

    她坐在师尊身边,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乖巧的孩子。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,像一颗落入湖面的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搅乱了整座大殿的平静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干脆放下了筷子,双手抱胸,专心地——看她。

    不断有人过来敬酒。

    第一个来的是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,年轻,英俊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,腰间佩着一块碧绿的玉佩。他端着酒杯,走到云绾柔面前,脸微微泛红,手微微发抖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舌头像打了结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,脸越来越红,手越来越抖,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,随时都可能崩断。

    云绾柔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轻轻抿了一口酒。酒很辣,辣得她皱了皱眉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短暂的一瞬——短暂到像一道闪电,像一朵花开,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,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。

    第二个来的是个金丹期的长老,中年,儒雅,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,腰间挂着一只紫砂壶。他端着酒杯,走到云绾柔面前,笑眯眯地说:“云师侄,老夫敬你一杯。以后有空来老夫洞府坐坐,老夫收藏了一些古籍,或许对你修炼有帮助。”

    云绾柔又抿了一口。这次她学乖了,抿得很小口,但还是辣。她想说“谢谢长老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上扬,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
    长老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。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转身离开。走的时候,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像是在踩着云朵走路。

    第三个来的是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,年轻,青涩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袖口处有好几处补丁。他端着酒杯,走到云绾柔面前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结结巴巴地说:“云……云师妹……我……我叫……我叫……”他说了半天,没说出自己叫什么。

    云绾柔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。这个少年,和她刚入宗时一样——穷,青涩,手足无措。她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那个穿着麻衣、赤着脚、在花丛中奔跑的小女孩,那个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会、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女孩。

    她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对他点了点头。少年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没有喝酒,因为他已经忘了自己端着酒杯。他鞠了个躬,鞠得很深,深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。然后转身跑了,跑得像一阵风,像一只被放飞了的鸟。

    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……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,像走马灯一样。有送丹药的,有送灵石的,有送法器的,有送发簪的,有送手镯的,有送玉佩的。有的人她记得脸,有的人她记不住。有的人她记得名字,有的人她根本没问。她只记得他们的目光——有的炽热,有的温柔,有的贪婪,有的羞怯。每一道目光都像一颗石子,投入她心中的湖面,激起圈圈涟漪。但她的湖面已经结了冰,石子投下去,只留下浅浅的白痕,然后消失。

    她的回答永远只有几个字:“谢谢。”“多谢。”“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蚊子哼哼。但每一个字都像蜜糖,滴在那些男人的心上,甜得他们浑身发软。

    不断有人想和她搭话。

    有人问她修炼的心得,她摇头,说“弟子资质愚钝,全靠师尊教导”。有人问她喜欢吃什么,她愣了一下,说“桂花糕”——那是她来合欢宗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,甜而不腻,软而不粘,入口即化。有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道侣,她沉默了,没有回答。因为她不知道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或者说,她不敢想。

    甚至有金丹期的长老亲自过来,送上各种礼物。

    第一个来的是个金丹期的女长老,姓林,面容慈祥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。她走到云绾柔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,递到她面前,笑容温和而亲切。

    “云师侄,这是我炼制的一瓶养颜丹,对你应该有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祖母在哄孙女。

    云绾柔接过玉瓶,手指触碰到瓶身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。玉瓶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几朵兰花,瓶口用红绸封着。她打开瓶盖,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,不是那种刺鼻的苦味,而是一种清甜的、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。

    “多谢林长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
    林长老笑着摇了摇头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不用谢。你是个好孩子,好好修炼,前途无量。”她说完,转身离开,步履蹒跚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。

    云绾柔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这是第一个对她没有任何企图的人——不是男人,是女人;不是觊觎她的身体,是真心对她好。这种好,不掺杂任何杂质,不附带任何条件,不需要她用身体去换。可她已经习惯了用身体去换一切——换修为,换资源,换师尊的满意。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。

    第二个来的是个内门弟子,年轻,英俊,穿着华丽的道袍,腰间佩着一把长剑。他走到云绾柔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,递到她面前,眼中满是期待。

    “云师妹,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块灵石,送给你做见面礼。”

    灵石是蓝色的,晶莹剔透,像一块凝固了的天空。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。这块灵石至少值五十枚下品灵石——五十枚!可以买五十捆灵草!可以付五十天房租!可以吃一百五十顿饭!

    云绾柔接过灵石,手指触碰到石面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灵力从指尖传来,沿着经脉流向丹田。她的媚骨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是在贪婪地吮吸这股灵力。

    “多谢师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。

    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——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悲哀。这块灵石,是那个内门弟子攒了很久的积蓄。他穿得那么华丽,道袍是好料子,长剑是上品法器,但他的眼神告诉她——他是那种会为了一个礼物吃一个月白粥的人。他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她,而她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记住。

    第三个来的是个外门长老,姓周,中年,富态,穿着一件锦缎道袍,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。他走到云绾柔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,递到她面前,笑容可掬。

    “云姑娘,这个发簪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,你看看喜欢吗?”

    玉簪是淡绿色的,通体莹润,簪头雕着一朵莲花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莲花的花蕊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,在灯光下闪着妖异的光。这支玉簪,至少值两百枚灵石——两百枚!可以买一个铺面,可以开一个饭馆,可以雇三个伙计。周长老出手这么大方,不可能没有企图。他不是在“送礼物”,他是在“投资”。投资的是她的身体,回报的是她的修为——和她体内那九根媚骨。

    云绾柔接过玉簪,手指触碰到簪身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朵莲花,看着那颗红宝石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多谢周长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周长老笑着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转身离开。他走的时候,步伐不紧不慢,像一只吃饱了的猫。

    云绾柔手忙脚乱地接着,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她的怀里堆满了玉瓶、灵石、发簪、手镯、玉佩,像一座小山。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杂货铺的掌柜,又像一个被供奉在神台上的泥塑——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和供奉,却不能有丝毫自己的喜怒哀乐。

    苏怜幽在一旁笑着帮她打圆场。她的笑容温柔而慈爱,像一个骄傲的母亲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孩子。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春风吹过湖面,荡起圈圈涟漪。

    “绾柔还小,不太会说话,诸位海涵。”她伸手接过云绾柔怀中的礼物,一件一件地放进储物袋,动作熟练而流畅,像在表演一场精心排练的舞蹈。“这些礼物我就替她收下了,改日一定登门道谢。”

    她一边说,一边将礼物收进储物袋,眼中满是算计。那些光芒,不是感激,不是温暖,而是一笔一笔的账——这瓶养颜丹值多少灵石,这块灵石值多少灵石,这支玉簪值多少灵石。每一件礼物都被她换算成了灵石,每一枚灵石都被她分配好了用途。这个用来买丹药,那个用来打通关系,这个用来投资,那个用来——她自己用。

    她的储物袋像一个无底洞,吞下了所有的礼物,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。没有“谢谢”,没有“感激”,没有“改日登门道谢”。只有贪婪,只有算计,只有冰冷的数字。

    云绾柔看着师尊收礼物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。不是嫉妒,不是羡慕,不是厌恶,而是一种——同病相怜的悲哀。师尊也是在用她换东西,就像她用自己的身体换修为一样。师尊换的是资源,她换的是活着的资格。谁也不比谁高贵。

    宴席结束后,苏怜幽带着云绾柔回到密室。密室的门关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。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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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光昏黄,催情香还在燃烧,甜腻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。苏怜幽坐在软榻上,将收到的礼物一件件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
    玉瓶、玉盒、灵石、发簪、手镯、玉佩、戒指——摆了满满一桌,在灯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。每一件都精美,每一件都值钱,每一件都是一笔账。

    苏怜幽把玩着那瓶养颜丹,打开瓶盖,闻了闻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她倒出一枚,放在掌心,丹药是粉色的,圆润光滑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
    “绾柔,你看到了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这些人为什么送你礼物?不是因为你有多好,而是因为你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林长老送你养颜丹,是因为她年纪大了,想拉拢你,以后求你帮她炼丹。周长老送你玉簪,是因为他想和你双修——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修为,用这支不值钱的簪子换你的媚骨之力。那些弟子送你灵石,是因为他们想讨好你,想让你记住他们,想让你在为师面前替他们说好话。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你好的。没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她把丹药放回瓶中,盖上盖子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为师的计划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云绾柔面前,“让所有人都想要你。让所有人都为你疯狂。让所有人都愿意为你付出一切。然后我们挑出最有价值的那些——修为最高的,资源最多的,背景最硬的——从他们身上获取最大的利益。不是一枚灵石两枚灵石,不是一瓶丹药两瓶丹药,而是源源不断的、取之不竭的、能让我们站在修仙界顶端的资源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抬起云绾柔的下巴,指腹在她颏处轻轻摩挲,拇指从下巴滑到嘴角,在唇角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你明白吗?你不是被他们挑选的,你是挑选他们的人。他们才是猎物,你才是猎人。他们以为自己在占你的便宜,其实是你在占他们的便宜。他们以为自己掌控着你,其实是你掌控着他们。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——除了你的身体。而你的身体,本来就是工具。工具不需要感情,不需要犹豫,不需要愧疚。只需要使用。”

    云绾柔看着师尊的眼睛,那双眼中满是温柔和坚定。那温柔是假的,那坚定是真的。坚定地利用她,坚定地榨干她,坚定地把她变成一件完美的工具。

    她不想当猎人,也不想当猎物。她只想当普通人,一个不被任何人觊觎的普通人。一个可以在集市上自由地走来走去、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的普通人。一个可以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、不用在意别人目光的普通人。一个可以喜欢一个人、不用考虑他能给自己带来多少灵石的普通人。一个可以哭、可以笑、可以生气、可以撒娇、可以做自己的普通人。

    可她知道,她已经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从她踏入合欢宗山门的那一刻起,她就回不去了。从她第一次被师尊触碰的那一刻起,她就回不去了。从她第一次穿上那些艳衣的那一刻起,她就回不去了。从她第一次和陆清安接吻的那一刻起,她就回不去了。从她第一次双修的那一刻起,她就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她是一枚棋子,被师尊放在棋盘上,一步步地向前走。不能回头,不能停下,不能走错。走错了,就会被扔掉。

    “弟子明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苏怜幽满意地松开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好孩子,回去休息吧。明天还有客人。”

    云绾柔站起身,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走出密室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师尊坐在软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丹药,嘴角挂着笑,眼中满是算计。那笑容很美,美得像一朵盛放的花。可她知道,那朵花的根,扎在她的身体里,吸着她的血,吃着她的肉,啃着她的骨。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迈开脚步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的步伐很慢很重,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那东西看不见,摸不着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——是她自己。她的灵魂,她的心,她的尊严,她的自由。全都被她拖在身后,在地上磨出一道浅浅的、看不见的痕迹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一句诗——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
    她行到了水穷处,却没有云起时。只有无尽的、看不到尽头的、越来越深的黑暗。她的水穷了,云灭了,路断了。可她还要走,不能停,不能回头。因为师尊说,这就是她的道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风停了。虫鸣也渐渐稀疏。

    云绾柔回到洞府,关上门,靠在门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她没有哭,没有笑,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,看着月光在地上画出的光斑,看着光斑慢慢移动,从这一角移到那一角,然后消失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也许在看时间流逝,也许在看自己老去,也许在看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明天还有客人。她必须睡了。

    可她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