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没有走远。

    她在竹林深处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,停下来休息。那地方离他所在的空地隔了好几排竹子,看不见青石,也看不见他的身影。她靠着竹根坐了下来,一坐下来,身体便沉了下去,像一枚石子落进了一处她早已熟悉的水域。

    她能听见风声穿过竹叶的声音,细碎的,绵长的,像有人正在整理一叠旧信。她在心里慢慢梳理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——那短暂的几句对话、他眼神中不加掩饰的嫌恶、以及她自己转身离开时那一瞬间的平静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平静的,也许是从她开始明白,她的任务和目标永远无法与她自己的选择重合时起。

    她靠着竹根坐了很久,风从她身侧流过,带着湿润的竹叶气息。她想起她还没有进入合欢宗之前——那时候她不用计算每一步的重量,也不用把每一个靠近她的人拆成不同的用途。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,采药、干活、坐在门槛上看日落,不需要知道“算计”是什么意思。可那个女孩已经越来越远了,像一条正在缓慢干涸的河流,只剩下浅浅的、正在褪色的河道痕迹。

    她告诉自己:不要急,慢慢来。师尊说了,不需要主动搭话,只需要让他看到她就够了。她要做的事情,就是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出现,然后安静地待着,不打扰他,让他的目光自己找到她。像在窗台上放下一枚不需要被立刻拾起的物件,等它被注意到,等它被记住。等他对她的存在习惯了,再找机会接近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算计——以前的她不会这样,可现在的她已经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她又回到了那块青石附近。她没有走近,而是在竹林边缘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来,背靠着一棵紫竹,与那片空地隔着一小段距离。她选的位置刚好能让他余光扫到,又不会显得刻意。她的肩膀靠着竹干,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金色光芒笼罩的天空,秘境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
    那月亮是金色的,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旧铜镜,低低地挂在空中,边缘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晕。它将整片秘境都染成了一种她从未在合欢宗见过的颜色——那层金色不像日光那样明亮,也不像月光那样清冷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暖意,像有人正在缓慢地翻动一本旧书的书页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轮月亮,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时候她还在小镇上,没有被舅舅卖掉,没有进入合欢宗,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,帮着舅母干活,吃他们剩下的饭,穿他们不要的衣裳。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顿饱饭,睡一个安稳觉。那些愿望简单到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遥远,像在看一枚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纹路的硬币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回头。她先感觉到了声音的质感——低沉、平稳、带着一层正在缓慢结冰的寒意——然后才慢慢侧过身,看向身后。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没有靠近,也没有转身离开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已经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正在确认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站在原地。他的眉头紧皱着,嘴唇紧抿,周身散发着一种她已经在许多人身上见过的、正在寻找出口的敌意。

    “看月亮。”云绾柔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入水面,没有刻意扬起,也没有沉下去。她的目光没有躲闪,也没有迎上去——只是停在那里,像一枚已经被放回原处的棋子,不再需要被挪动。

    厉寒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轮金色的月亮,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那笑声很短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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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像一枚石子擦过冰面。“看月亮?我看你是想勾引我吧。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嘲讽,“你们合欢宗的人,不就会这一套吗?装纯真,装无辜,装不谙世事,等男人上钩了,就开始榨取他们的修为。你坐在这里,摆出这副安静的样子,不就是为了让我注意到你吗?”

    云绾柔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一枚已经被水流推到岸边的石子,正停在它该停的地方。他像是被那层沉默刺痛了,声音里多了一丝他努力压住却还是溢出来的急躁:“别费心思了。我对合欢宗的女人没兴趣。尤其是你这种——靠出卖身体修炼的废物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步伐很快,像在逃离一处正在缓慢闭合的漩涡边缘。他的衣摆拂过竹叶,发出急促的声响,像一枚正在被风吹远的纸页。云绾柔坐在原处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她感受到自己正被一种很轻的、像雾气一样的平静包裹着——那平静正在缓慢地渗入她体内那些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的缝隙里。她没有觉得被刺痛,也没有觉得委屈。她只是觉得,他说的话确实没有错。她确实是靠出卖身体修炼的,她确实在做那些事。她不知道当那些话不再刺痛她时,她是在变强,还是在正在缓慢地失去某种更重要的东西。她只是坐在这片正在变暗的金色暮色里,看着那轮月亮正在缓慢地爬向更高的位置,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拆封的包裹。而她坐在那包裹旁边,不急着打开它,也不急着离开它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枚已经开始被风记住、却还没被风带走的叶子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回来,也不知道当那枚月亮升到最高处时,她是否还会坐在这里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艘已经不再需要确认航向的船,正在缓慢地、无声地融入这片正在变暗的金色暮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