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境深处,有一片竹林。
竹子是紫色的,每一根都有碗口粗,高耸入云,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。竹林中灵气氤氲,雾气缭绕,能见度很低,只能看清身前几步远的地方。那些雾气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,沿着竹林的纹理缓缓流动,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编织的薄纱,在她身边时聚时散。
云绾柔走在竹林小径上,脚步轻而缓。竹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拆一封她还不确定是否应该打开的信。她已经走了大半天了,从秘境入口一路深入,沿途看见了许多灵药灵草,也遇见了几只低阶妖兽,但她没有停下。师尊给她的任务不是采药,不是猎兽,而是找一个人——一个她从未见过、只知道名字和传闻的散修。
她穿过竹林深处时,发现前方有一片开阔地。雾气在那里变得稀薄了一些,光线也比竹林中更亮,像有人在那片空地上方悬了一盏看不见的灯。开阔地的正中央,有一块巨大的青石,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而温润。
青石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子,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,布料粗粝,没有任何纹饰或刺绣,像一件已经被穿了很多年、却从未被仔细打理过的旧衣。他的头发没有束起,散乱地披在肩头,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,被风拂动时划出细长的弧线。
他闭着眼睛,盘腿坐在青石上,周身灵气缭绕,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薄雾。他的面容刚毅而冷峻,浓眉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。他的坐姿并不端正,带着一种松懈的警觉,像一头正在闭眼假寐的兽。
云绾柔在竹林边缘停下脚步。隔着那片朦胧的雾气看着那道黑色身影,她没有再向前走,也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枚被风吹到半路又停下来的叶子。
她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厉寒——但她心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:是他。那种孤傲的、拒人千里的气质,隔着这段距离也能感觉到。他就那样坐在青石上,浑然天成地散发出一种“不要靠近我”的气息。像一扇早就合上了的门。
她安静地站在那里,没有发出声音,也没有刻意隐藏。她只是站在这片竹林边缘,像一株长在路边的植物,不争不抢,不声不响,等待着下一步的动向。
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。
那个年轻男子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面前的雾气上,然后又缓慢地移动到了她站着的方向。他的眼睛漆黑,深邃而锐利,像两把正在被缓慢抽出的剑,正准备剖开她身后那团正在缓慢凝实的雾气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没有停顿太久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像在辨认一件他并不想确认的事。
“合欢宗的人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,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却没有多停留,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确认过、不需要再看第二遍的东西。
云绾柔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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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>“滚。”他说。“我最讨厌合欢宗的人——一群靠出卖身体修炼的废物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像一枚落在水面上的刀片,没有激起水花,却已经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。
云绾柔站在竹林边缘,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正掐进掌心里。她应该生气的——她见过很多人用类似的目光看她,用类似的话说她,可她每一次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:他们说得对。他们的目光和话语像是在替她确认一件她自己也怀疑了很久的事,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层又一层地剥开,而她只剩下那副漂亮的皮囊可以拿得出手了。
她站在那里,感觉那些话正在她体内缓慢地沉淀下去,像一层被反复叠加的薄雾。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,没有继续争论,也没有解释。她只是像一枚已经习惯了被推开的叶子,沿着风的方向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她的裙摆拂过竹叶和露水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放慢。她只是走着,像一艘已经不再需要掌舵的船。她不知道身后那盏灯有没有还亮着,她只是走着,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步地,让雾气在她身后慢慢合拢,像一枚正在被重新封口的信。她心想:他说得对。她确实在出卖身体,确实是靠这个修炼,确实是一个废物。那些话已经不再刺痛她了,她只是觉得它们像一枚枚冰凉的石子,正在沿着她体内的缝隙缓缓滑落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聚集成一小片沉静的碎片,等待着她不再转身去看它们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