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云飞走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淡的鱼肚白。那光是从东边山脊后面慢慢渗出来的，像一滴被水稀释过的墨汁在纸面上缓缓洇开，极轻极缓，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到来。洞府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动，像是有一片叶子被风带过门槛，停在了门外。
云绾柔还躺在床上，没有起身，也没有拉过被子盖住自己。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，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，像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。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，带着那一夜残留的温度与触感，那些细微的痕迹像晨雾一样消散开来，她甚至说不清它们是否真的留下过痕迹。她的脑海中空荡荡的，像一间正在缓慢褪色的房间，墙壁上曾经挂过画的地方，还有几道浅浅的印记，可画已经不在了，连画的形状也变得模糊不清。
她感觉到体内的灵气正在缓缓流动。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，正沿着经脉的走向慢慢向前延伸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中的气息比之前更加丰沛了，那是一种温和而沉稳的力量，正均匀地扩散到四肢，像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水，缓缓渗入干涸的河床。那些灵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引导着，一层一层地叠上去，像棉花被慢慢压实，又像潮水一层一层地涌来，然后缓缓平稳下来。
筑基六层。
她花了十天左右的时间，从筑基五层走到了这里。这个速度若说出去，足以让许多修士忍不住追问她到底服了什么灵丹妙药，可云绾柔只是安静地躺着，感受着那股在她体内缓缓铺展开来的力量。那力量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河流，正沿着她身体深处那些早已存在的河道，慢慢地、不断地向前延伸，却不急着抵达任何地方。她没有感到高兴，也没有感到满足，甚至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意外——仿佛那只是一件在秋天结出的果子，而她只是恰好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。它已经在那里了，像树上的叶子终将在秋天落下，不早也不晚，恰好在那一天飘到她的脚边。
她不知道自己变强是为了什么。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了，它像一枚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旧钥匙，偶尔被翻到，她已经不记得它对应的是哪一扇门了。
是为了不被人欺负吗？可她还在这里，那些安排还在继续，那些目光还在落下来，那些手还在沿着她的身体寻找它们想要触碰的地方。她并没有因为修为提升而变得更安全，也没有因为修为提升而获得不再被人触碰的权利。
是为了获得自由吗？可她的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小。她像一只被放在匣子里的兽，它被喂养、被梳洗、被观看，偶尔被触碰，却没有人愿意打开笼门放它出去。而她的身体仍然是一间被反复借出的房间，每夜都有新的脚步跨过门槛，在黑暗中寻找片刻的归属，然后在天亮前悄然离去。墙壁上落满了细碎的痕迹，她已经不记得哪些是哪一晚留下的了。它们交叠在一起，像无数次被覆盖的暗影，在这间被反复借出的房间里层层堆积，她已分不清哪一道是自己的，哪一道又是别人留下后忘记带走的。
她坐起身来，动作缓慢而平稳。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，先是浅灰色，然后是淡蓝，再过不久，阳光就会照进窗来，将她脚边那一小片地面照亮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，她又要去见新的男人，做同样的事，说同样的话，笑同样的笑。时间像潮水一样涌来，永不疲惫，一直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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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突然觉得很累。那是一种从体内深处慢慢渗出来的疲惫，像是有一片很深很安静的湖正从她心底慢慢升起来，将她的四肢和骨骼一层层地包裹住，让她连抬起手臂都觉得需要额外的力气。她的身体还坐在那里，目光仍落在窗外，可她的思绪正慢慢地沉降下去，像一块被松开手的石头正缓缓沉入水底，触底时那一圈一圈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开来，她甚至不再试图抵抗那种下沉的感觉，只想让自己沉沉地落下去。
那个念头冒了出来——她不想活了。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轻松，像是终于可以放下手中那件沉重的行李，不必再赶路了。那个念头像一枚被风吹落的种子，在她心底停留了一瞬，没来得及生根就轻轻落了地。但她还是把它推开了，像推开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。
她不能死。死了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活着，至少还有希望。虽然她不知道那个希望在哪里，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。她只是想着，只要她还活着，也许有一天，她会等来一阵真正能带她离开的风。她不知道那阵风会不会来，也不知道她要等多久，可她还是决定留着这一口气。
夜风还在继续吹，天色越来越亮了，她看着窗外那片正变得越来越开阔的天空，那些山峦的轮廓正从黑暗中浮现出来，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卷。她还坐在那里，像是那幅画上的一个极淡的墨点。她没有移动到光里，也没有退回黑暗里，只是停在那里，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，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，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带走。她只是停在那里，不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听到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等着天亮，也等着天黑，等着那些永远不会走完的明天一个一个地从她面前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