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深夜。
云绾柔独自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月亮升得很高了,边缘锋利,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银币,嵌在深蓝色的天幕里,周围没有云,也没有星光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膝上铺开一片安静的银白,像一层没有温度的薄绸。她坐着的姿势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了,双腿微微蜷在身前,双手松松地搭在膝侧,既像是在看月亮,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从月光里走出来。
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失眠的夜晚了。失眠这件事就像是慢慢地变成了一种和她共同居住的东西,不需要理由,也没有固定的形状,只是会在她躺下的那一刻,安静地坐在她身侧,不催促,不打扰,只是陪着,直到天色亮起来。那些夜晚像是被月光洗过的旧布,薄而透,泛着微微的白,不再有什么重量。
这段时间她见过太多男人了。有金丹期的长老,有元婴期的大佬,有正道的名宿,有魔道的枭雄,有散修的大能。他们从四面八方走来,带着不同的身份和口音,说着不同的话,可最终都会落在同一个地方——落在她的床沿,落在她的耳畔,落在她微微蜷曲的指尖。每一个人都对她一见倾心,每一个人都说她与众不同,每一个人都说自己忘不掉她。她听那些话的时候,有时候会想起集市上那些叫卖的人,他们手里举着不同的物件,可用的都是同一个声调。
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她。他们会在她身上停留,把他们的渴望和幻想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她身上,仿佛她是一件可以随意涂改的画布,被重新着色、重新描绘。他们抚摸的轮廓、触碰的温度,他们都在她身上留下过印记,像水在石头上写下的字,还没干透就已经散开了。她记得他们的目光、呼吸的节奏和手指的重量,却已分不清它们分别属于谁。她只是那些欲望汇聚的地方,像一面被反复擦拭的镜子,每一双手都在上面留下过痕迹。
她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那面铜镜是苏怜幽送的,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。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,像一面被夜风轻轻碰过的水面。镜中的少女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寝衣,衣料像水一样垂在肩头。乌发披散着,有几缕落在了锁骨上方。她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,那是这一年里慢慢积攒下来的,像经年的霜,不知不觉地渗进了她的面容里。她的身材比一年前更好了,她平静地接受这一切,就像她接受那些房间里的温度、那些在黑暗中落下的吻痕一样,不需要惊讶,也没有抗拒——她只需要安静地承受,等待每个夜晚流过去,如同流水带走沙粒,不留下任何轮廓。
可她的眼睛变了。一年前的眼睛,清澈如水,明亮如星。那双眼睛曾经装得下整个秋天的光,装得下山谷里渐次熄灭的灯火。而现在它们像两口被反复舀过的井,月光落进去,也照不出底了。她的目光落在镜中人的脸上,像在看一个她曾经认识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。她试着在那些轮廓里寻找那个在山野间采药的小女孩,她的母亲牵过她的手,她没有找到。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,桌子和椅子都被移走了,只留下地面上几道浅浅的压痕,证明那些东西曾经在那里停留过。
“你是谁?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问一个她自己也知道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。她的嘴唇在月光下动了动,镜中的身影也跟着她的动作移动,那身影映在铜镜里,面容安静,却始终没有回答。那面镜子映出了她的轮廓,却映不出她此刻在想什么。
云绾柔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。铜镜表面比她想象中更冷一些,像一枚被露水浸透的秋叶,在指尖滑过的瞬间留下细微的凉意。镜中的少女也伸出手,指尖与她相对,隔着那层薄薄的铜面,像隔着一条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走上去的路,已经被雾气掩埋了大半。她看了一会儿那双映在镜中的眼睛,它们像是隔着薄薄的水面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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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望她,像试图传递些什么,却始终无法与她真正交汇。
她问镜中的自己:“你快乐吗?”那个问题像一枚落入深井的落叶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可她在等,等那声音落下去,等它触到水面,等那几圈涟漪散开,再等它们渐渐平复。月光落在她肩头,像一片极薄的面纱。她的影子在银白色的地面上安静地铺展开来,与铜镜里的倒影交叠在一起,像两个正在渐渐失去边界的身影,一明一暗,却都在缓慢地向彼此靠拢。
她收回手,转身走回床边,躺了下来。天花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灰蓝,像一面被水汽蒙住的窗户。她慢慢闭上眼睛,那些纷乱的思绪如同沉重的暮色,一层一层地覆上来,盖住了她脑海里残存的轮廓。眼泪从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,划过太阳穴,渗进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里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也许是因为孤独——那些她无法说出口的、像夜雾一样弥漫在身体内部的东西,它们没有形状,却始终盘踞在胸腔深处,等待某个入口溃散的时刻。也许是因为委屈——那股说不清来处、也说不出终点的力量,正从她皮肤底下悄然渗出,流过她的眉骨和颧骨,最终停在锁骨上方,像一件未被打开就已被合上的信函。也许是因为愤怒——但那愤怒已经变得太稀薄了,像一层薄薄的雾气,几乎触碰不到任何温度。也许是因为绝望——可她已经不记得绝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像一条早已改道的河流,它仍然在流,只是不再朝着原先的方向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的心里很空,脑子里很空,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样,只剩下一副漂亮的皮囊,一具被反复抚过的躯壳。夜深了,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的脸很美,美得像一幅画,可那幅画上什么也没有,没有颜色,没有线条,没有光。它只是安静地挂在那里,像一间早已清空的屋子,门还开着,却没有人会再走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