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玄幻小说 > 凡卒 > 第四章 暗巷血气
    吸纳怨木后的第三日,苏砚照例去西街送柴。

    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青石板上凝着露水,踩上去有些湿滑。他挑着柴担,脚步却比往日轻盈了许多——不是身体变轻了,是那股一直压在胸口、让人喘不过气的虚弱感,消散了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陌生的“充实”。

    像一口枯井突然涌出了水,虽然那水是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,但终究是水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虎口。那道黑线还在,像一条蛰伏的细蛇,平日里隐在皮肤下看不真切,只有当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浮现。昨夜他试着回想爹娘去世时的情景,黑线便如活物般凸起,蜿蜒至手腕,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。

    周先生警告过:“往生种以怨为食,你的愤怒、仇恨、不甘,都是它的养料。但切记,你是它的主人,不是它的奴仆。”

    苏砚不太懂这句话的深意。他只知道,自从那夜之后,自己看世界的眼光变了。

    路过东街茶馆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喧哗声。几个茶客围在一起,中间站着一个穿青灰色短褂的中年汉子,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……千真万确!我表兄在郡城当差,亲眼看见的!青玄宗的仙师们已经到了郡城,三日后就要来咱们临山镇选拔弟子!”

    茶馆里顿时炸开锅。

    “青玄宗?那可是咱们大周四大仙门之一啊!”

    “听说只要能进外门,每月就有十两银子的例钱,还有丹药供应!”

    “何止啊,要是被哪位仙师看中收为亲传,那可是一步登天……”

    苏砚停下脚步,柴担在肩头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青玄宗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在他心里荡起涟漪。

    他听过这个名字。很小的时候,爹还没病倒,有次带他去城里卖柴,路过说书摊,说书先生正讲青玄宗剑斩妖龙的故事。爹蹲在路边听了半晌,回家路上摸着他的头说:“砚儿,要是你有仙缘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那时他不明白什么是仙缘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就是能让你不跪着活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让开让开!挡什么道!”

    粗鲁的吆喝声从身后传来。苏砚下意识侧身,柴担擦着墙壁,几根柴枝“咔嚓”折断。他回头,看见赵虎带着两个武馆弟子大摇大摆走来,正眼都没瞧他,径直进了茶馆。

    “哟,赵少爷来了!”茶博士连忙迎上,“刚沏的云雾茶,您尝尝?”

    赵虎一屁股坐在正中的位置,翘起二郎腿:“刚才你们说什么青玄宗?仔细说说。”

    那中年汉子见是赵虎,态度更殷勤了,把刚才的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。赵虎听着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,眼里闪着光。

    “选拔有什么要求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年岁十五到二十,身家清白,最重要的是——”汉子压低声音,“得开过灵脉。我表兄说,仙师们会带‘测灵碑’来,手往上一放,有没有灵脉、几品灵脉,一清二楚!”

    赵虎笑了,笑声里透着得意:“灵脉么,我开了三脉。”

    茶馆里响起一片恭维声。

    苏砚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喧闹,肩上的柴担忽然变得很重。

    他慢慢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赵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    苏砚停下,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我让你走了吗?”赵虎走到门口,上下打量他,“刚才挡了我的道,柴枝还刮到我袖子了——瞧,都勾丝了。”

    苏砚低头。赵虎的衣袖确实有一处细微的勾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    “赵师兄,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故意?”赵虎嗤笑,“那就是有意的喽?”

    另外两个武馆弟子也围上来,一左一右堵住去路。茶馆里的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,没人出声。

    苏砚感觉到左手虎口处微微发烫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柴担放下,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五个铜板——这是他今天的饭钱。

    “赵师兄,我赔您洗衣钱。”

    赵虎看都没看那五个铜板,一脚踢飞:“你当我要饭的?”

    铜板叮叮当当滚进路边水沟。苏砚盯着那水沟,看了三息,然后弯腰去捡。

    就在他弯腰的瞬间,赵虎突然抬脚,朝他后背踹去!

    这一脚又快又狠,若是踹实了,少说断两根肋骨。

    但苏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在脚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,猛地往侧边一滚。不是刻意躲闪,是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胸口那股冰冷的气息骤然流动,带动他的身体做出了动作。

    “咦?”赵虎一脚踹空,愣了愣,随即脸色沉下来,“还敢躲?”

    他踏步上前,拳风呼啸,直取苏砚面门。这一拳用上了开脉武者的力道,若是寻常人挨上,鼻梁骨必碎。

    苏砚又躲开了。

    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赵虎的拳头在他眼里变得很慢,慢到他能看清拳头的轨迹、肌肉的抖动、甚至赵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。

    他又一次侧身,拳头擦着耳畔划过,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。

    茶馆里响起低低的惊呼。

    赵虎的脸色彻底黑了。两次失手,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,这让他脸上挂不住。

    “找死!”他低吼一声,不再留手,拳脚齐出,招招奔着要害。

    苏砚只能躲。

    他不懂武功,没学过任何招式,只是靠着那股冰冷的直觉,险之又险地避开每一次攻击。但赵虎毕竟是开过三脉的武者,速度越来越快,力道越来越重。

    终于,一记鞭腿扫中苏砚左肋。

    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苏砚闷哼一声,倒退几步撞在墙上,嘴角渗出血丝。左肋剧痛,应该是骨裂了。

    “跑啊?再跑啊?”赵虎冷笑着逼近,活动着手腕,“今天不打断你两条腿,我赵字倒过来写!”

    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面露不忍,但没人上前阻拦。

    苏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赵虎。

    虎口的黑线开始发热,发烫,像有火在烧。

    胸口那股冰冷的气息躁动起来,像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。它渴望什么——渴望赵虎的愤怒?渴望围观者的冷漠?还是渴望……他自己心中那股正在升腾的东西?

    “跪下。”赵虎停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,“跪下磕三个头,叫三声爷爷,我今天就放过你。”

    苏砚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赵虎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那不像一个被打断肋骨的人该有的眼神,不像一个即将被当众羞辱的人该有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甚至没有愤怒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死寂的冷。

    赵虎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,随即恼羞成怒:“找死!”

    他抡起拳头,用尽全力砸向苏砚的脸。

    这一次,苏砚没躲。

    他抬起了左手。

    那只瘦削的、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,迎向了赵虎的拳头。

    拳掌相碰的瞬间,赵虎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顺着手臂涌来,那不是武者的内力,不是开脉者的真气,而是某种更阴冷、更诡异的东西。像死人的手,像坟头的土,像深夜乱葬岗的风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赵虎想抽回手,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
    他的拳头被苏砚的手掌牢牢握住,五指如铁钳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更恐怖的是,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气血在流逝——不是被吸走,是被“冻结”。那股冰寒气息顺着经脉蔓延,所过之处,血液流速变慢,肌肉变得僵硬,连心跳都开始迟缓。

    “放手!”赵虎惊恐地大叫。

    苏砚看着他,眼神依旧平静。但虎口的黑线已经爬到了小臂,在皮肤下若隐若现,像一条苏醒的毒蛇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都看傻了。

    他们看见赵虎的拳头停在半空,看见赵虎的脸从涨红变成惨白,看见赵虎的身体开始发抖,像在寒冬腊月里赤身裸体站在雪地中。

    “妖、妖术……”有人颤抖着说。

    苏砚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赵虎踉跄后退,一屁股坐倒在地,抱着右手大口喘气。那只手此刻苍白如纸,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赵虎的声音在发抖。

    苏砚没回答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柴担,重新挑上肩。左肋的剧痛还在,但胸口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在缓解疼痛——或者说,是用更深的冰冷覆盖了疼痛。

    他转身,一步步离开。

    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没人敢拦。

    走出十几步,苏砚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赵虎。

    “赵师兄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你的袖子,我会赔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街角。

    茶馆前死一般寂静。

    许久,才有人小声议论:

    “刚才……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……赵虎的手都结霜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苏家那小子,是不是撞邪了?”

    “嘘!别说了,快走快走……”

    人群散去,只留下赵虎还坐在地上,盯着自己那只苍白的手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

    城南破庙。

    苏砚推门进去时,周先生正在煮茶。一个小泥炉,一把破陶壶,壶嘴冒着白气,茶香混着霉味,在破庙里弥漫。

    “肋骨断了三根。”周先生头也不抬,“左肺有轻微淤血,三天内不能剧烈活动。”

    苏砚放下柴担,靠着门框坐下,脸色苍白。

    “您看见了?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周先生倒了两碗茶,推一碗到对面,“过来喝。”

    苏砚挪过去,端起茶碗,手在抖。

    “怕了?”周先生问。

    苏砚沉默片刻,点头。

    不是怕赵虎,是怕自己。

    怕刚才那一刻,心中涌起的那股冲动——那股想要把赵虎全身血液都冻结、想要看着他一点点死去的冲动。

    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。愤怒有过,怨恨有过,但不曾有过如此冰冷、如此纯粹的……杀意。

    “往生种以怨为食,你的怨恨越深,它成长越快。”周先生慢条斯理地喝茶,“但你要记住,是你驾驭它,不是它驾驭你。刚才你若真下了杀手,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喝茶了。”

    苏砚猛地抬头:“会怎样?”

    “往生种会反噬。”周先生看着他,“它就像一头饿狼,你喂它一点怨气,它听你的。你若喂它一条人命,它就会想要更多——直到把你吃空,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躯壳。”

    破庙里安静下来,只有泥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许久,苏砚低声问:“先生,青玄宗要来选拔弟子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苏砚握紧茶碗,“我能去吗?”

    周先生笑了,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讽刺:“你想去?”

    “我想。”苏砚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,“我想堂堂正正地拜入仙门,学正统功法,走光明大道。我不想……不想一直修炼这种邪门功法。”

    “邪门?”周先生重复这两个字,笑得更深了,“你觉得《往生录》是邪门功法?”

    苏砚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那我问你,”周先生放下茶碗,“青玄宗选拔弟子,要年岁十五到二十,要身家清白,要开过灵脉——你符合哪一条?”

    苏砚怔住。

    “你年岁倒是符合,可身家清白?”周先生摇头,“你爹是病死的,你娘也是病死的,但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会信?他们会查,会算,会发现你爹娘死得蹊跷,会发现你最近接触过我——到那时,你觉得他们是会收你为徒,还是把你当邪魔外道抓起来拷问?”

    苏砚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
    “至于灵脉,”周先生指了指他的心口,“你有往生种,还需要灵脉吗?”

    “可那终究不是正道……”苏砚艰难地说。

    “正道?”周先生忽然大笑,笑得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咳得弯下了腰。好半天,他才止住笑,擦去眼角的泪花,“孩子,这世上哪有什么正道邪道?只有活着的道,和死掉的道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破庙门口,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。

    “青玄宗的人三日后到。你若想去,我不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”他回头,眼神如古井深潭,“你是愿意跪在仙师面前,求他们施舍一个机会,然后被他们用测灵碑验出体内有阴煞之气,当场打死;还是愿意走我这条见不得光的路,用你这条贱命,搏一个站着活的可能?”

    苏砚坐在那里,茶已经凉了。

    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当当当,三更天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:“砚儿,爹没用,给不了你什么。就一句话——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    他又想起娘咽气前的眼神,那双枯槁的手握着他,用尽最后力气说:“好好活……”

    好好活。

    怎么活?

    跪着活,还是站着死?

    或者……站着活?

    苏砚端起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茶水苦涩,顺着喉咙滑下,冰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他放下碗,碗底磕在破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选站着活。”

    周先生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
    但苏砚看见,先生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明天开始,”周先生的声音传来,“我教你怎么控制它。控制你心里那头饿狼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青玄宗的选拔,你去看。远远地看。看看那些仙师是什么模样,看看那些被选中的人是什么模样,看看这个世道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苏砚点头: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,挑起柴担,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周先生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苏砚回头。

    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抛过来:“外敷,三天内骨头能长好。记住,在你完全控制住往生种之前,不要再与人动手。”

    苏砚接过瓷瓶,入手温润。

    “多谢先生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走入夜色。

    破庙里,周先生重新坐下,往泥炉里添了块炭。火光照亮他瘦削的脸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睛深处,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像是欣慰,又像是悲哀。

    “师兄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破庙低声说,“你当年收我时,是不是也这样想的?”

    “想着这条见不得光的路,总得有人走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最后,走得人不人,鬼不鬼。”

    炭火噼啪,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只有庙外风声呜咽,如泣如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