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。
天未亮就起床,去城外山上砍柴,捆好挑到西街王掌柜的铺子,换十二个铜板。三个铜板买两个糙面馒头,剩下的攒着——娘下葬时借了棺材铺三两银子,利滚利已经到四两七钱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补丁衣服,依旧在巷子里低头快步走,依旧在赵虎那帮武馆弟子路过时,提前侧身让到墙根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胸口那个空洞的饥饿感,一天比一天强烈。起初只是偶尔的心悸,像有根细针在心脏上轻轻戳刺。到第七天时,已经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,仿佛心口真的被挖开一个洞,冷风呼呼往里灌。
夜里躺在床上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——不是“怦怦”的跳动,而是一种空洞的回响,像有人用指节敲击朽木。
“以怨气为食……”苏砚喃喃重复着周先生的话。
可怨气是什么?在哪里?
他试过在坟岗多停留,试着感受周先生说的“阴煞之气”。但除了夜里风吹过墓碑时更觉阴冷外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倒是镇上发生了一件事。
城南张屠户家的独子,三天前夜里暴毙。死状极惨,七窍流血,浑身皮肤发黑,仵作验尸后说是突发恶疾。但镇上传得沸沸扬扬,有人说张家儿子是撞了邪,有人说他家杀生太多遭了报应。
苏砚送柴时路过张家肉铺,看见张屠户蹲在门口,那个平日里声如洪钟、一刀能剁下半扇猪的汉子,此刻两眼空洞,盯着地面一动不动。铺子门上贴了白纸,风吹过来哗哗作响。
不知怎的,苏砚心口那股饥饿感,在路过张家时忽然剧烈了一瞬。
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。
他快步离开,走到巷子拐角才停下来,靠着墙大口喘气。冷汗从额头滑落,滴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“你也听说了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苏砚抬头,是街尾卖豆腐的林寡妇。这女人三十来岁,丈夫早逝,一个人撑着豆腐摊,泼辣是出了名的。此刻她却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张家那小子,根本不是病死的。”
苏砚没接话。
“我表侄在衙门当差,听他说……”林寡妇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,“那小子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块槐木牌子,上面用血画着看不懂的符。仵作想拿下来,那木头竟然在他手里化成了灰!”
槐木?
苏砚心头一跳。
“还有更邪乎的呢。”林寡妇声音压得更低,“昨儿夜里,张家院里那棵老槐树,无缘无故枯死了。今早张屠户一看,树干上裂开一道口子,里面……流出来的不是树汁,是黑的,黏糊糊的,跟血似的。”
苏砚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周先生说……”他下意识开口,又立刻闭嘴。
林寡妇却听到了:“周先生?你说那个住在破庙的书生?他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苏砚摇头,“我该去送柴了。”
他挑起柴担要走,林寡妇在身后嘀咕:“最近邪乎事儿可不少,西头李铁匠家的狗,前儿夜里咬死了一只黄皮子,第二天全家人都上吐下泻……要我说啊,这临山镇,怕是要不太平喽。”
苏砚加快脚步。
胸口那股饥饿感,越来越明显了。
又到十五。
子时,苏砚准时出现在乱葬岗那棵枯槐下。
周先生已经在那里了。这次他手里没有提油纸包,而是拎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布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苏砚觉得先生似乎更瘦了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像大病初愈的人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周先生开门见山。
苏砚点头,指了指自己心口:“这里……很饿。”
周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冬日窗上的霜花:“很好。往生种醒了。”
他从黑布袋里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块暗红色的木牌,约莫两指宽,三寸长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。木牌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,借着月光,苏砚看清那些纹路在微微蠕动——不,不是蠕动,是有什么东西在纹路里流动,黑色的,粘稠的。
“张家小子的槐木牌?”苏砚脱口而出。
周先生挑眉:“你听说了?”
“镇上在传。”
“传得倒快。”周先生冷笑,将木牌递过来,“拿着。”
苏砚接过。木牌入手冰凉刺骨,那股凉意顺着手臂直往心口钻。胸口的饥饿感瞬间沸腾,像饿了三天的乞丐闻到肉香,恨不得扑上去撕咬。
“这是‘怨木’,槐树吸了足够怨气后结出的东西。”周先生解释道,“张家那小子不知从哪弄来这块牌子,戴在身上想转运,却不知凡人根本受不住这等阴物。怨气入体,侵蚀五脏,七窍流血而死——倒是便宜了你。”
苏砚盯着手里的木牌: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“今夜,你就以这怨木为引,吸纳其中怨气,筑往生根基。”周先生声音肃然,“盘膝坐下,将木牌贴在胸口。我会为你护法,但能否扛住怨气侵蚀,守住本心,全看你自己。”
苏砚依言坐下,背靠枯槐。树皮粗糙,硌得背生疼。
他将木牌按在胸口——正好是饥饿感最强烈的位置。
刹那间,世界变了。
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象变了,是感觉。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脑海:尖叫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、刀刃入肉声、骨头碎裂声……混杂在一起,变成一股污浊的洪流,冲垮了他所有的感知。
眼前浮现画面:一个穿着锦缎的少年,在赌场里输光了钱,红着眼将祖传玉佩押上。又输了。他跪在地上求赌场老板宽限几日,被一脚踢开。回家的路上,他看见路边有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……
黑袍人递给他一块木牌:“戴在身上,三日之内,必能翻本。”
少年欣喜若狂,接过木牌。当晚他就梦见自己赢回了所有钱,还赚了一大笔。第二日,他果然手气大好,连赢十七把。第三日,他押上全部身家,却输得精光。
绝望中,他想起黑袍人的话:“若还不上钱,可用别的东西抵。”
“用什么?”少年问。
“用你的命。”黑袍人笑,“不是让你死,是让你……献出一部分东西。比如,你的善念,或者,你的良知。”
少年答应了。
画面破碎,又重组。苏砚看见少年回到家,开始不对劲。他养的狗冲他叫,他一刀把狗砍死。邻居家小孩不小心撞到他,他抓起石头把小孩的头砸破。父母劝他,他掀了桌子,指着父母骂老不死的。
他的眼睛越来越红,行为越来越暴戾。
直到那个夜晚,他躺在床上,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钻出来,顺着血管蔓延全身。他想起黑袍人的话:“怨木会吸走你所有的善,然后……把你变成滋养它的肥料。”
少年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他感觉自己在融化,像蜡烛一样融化,渗进床板,渗进地板,渗进院子里的那棵槐树……
“守住本心!”
周先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。
苏砚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浑身冷汗,手中木牌滚烫,几乎要烙进皮肉。他咬紧牙关,拼命抵抗着那股想要吞噬他的怨念。
“那不是你!”周先生的声音再次传来,“那是张家小子的记忆,是他的怨念!你要做的不是感同身受,是吞噬!把它吃下去,消化掉,变成你自己的东西!”
吞噬?
苏砚盯着木牌,盯着里面流动的黑色物质。
他忽然明白了胸口的饥饿感在渴望什么。
渴望这个。
渴望这些痛苦、这些怨恨、这些不甘。
他闭上眼,不再抵抗,反而主动放开防线,让那股怨念洪流涌入体内。
痛。
比想象中更痛。
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游走,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五脏六腑,像有人用钝刀一点一点刮他的骨头。张家小子死前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不甘,此刻全都涌进苏砚的身体,要把他撑爆,要把他撕碎。
但苏砚没叫。
他死死咬着牙,牙龈渗出血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想起爹咳血的样子,想起娘临终前的眼神,想起泥泞里那个被踩碎的馒头。
比起这些,肉体的痛算什么?
比起跪着的屈辱,这点痛算什么?
“来啊!”他在心里嘶吼,“再多一点!再多一点!”
怨念似乎被激怒了,更汹涌地涌来。苏砚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消散,像一滴墨落进海里,即将被稀释、被吞噬。
就在这时,胸口那个空洞处,忽然传来一股吸力。
不是他在吸收怨气,是那里面的东西在主动吞噬。
像干涸的土地遇见暴雨,像饿鬼遇见血食。所有的怨念、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不甘,全都被拉扯、撕碎、吞没,汇入那个空洞,填进去,填满它。
苏砚“看见”了。
在他的心口处,有一颗黑色的种子。种子表面布满裂纹,此刻正疯狂地吸收着涌来的怨气,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种子开始膨胀,发芽,长出第一片叶子——黑色的,薄如蝉翼的叶子。
《往生录》在怀里发烫。
苏砚下意识摸出来,翻开。原本空白的第二页,浮现出一行字:
“第一重:种怨生根。以怨为土,以恨为水,种往生之根,开往生之叶。”
字迹是血红色的,仿佛刚写上去,还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苏砚睁开眼。
天还没亮,但东方已经泛起微光。他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空洞的充盈。
胸口不再饥饿,但也没有饱足感,只是像一口深井,装满了水,却还在渴望更多的水。
周先生站在他面前,脸色比来时更苍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
“成了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苏砚点头,想站起来,却腿一软,又坐了回去。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,控制不住地抖。
“正常。”周先生蹲下来,从他手里拿过那块木牌。原本暗红色的木牌,此刻变成灰白色,轻轻一捏,就碎成了粉末。
“第一次吸纳怨气,身体需要适应。”周先生扶他站起来,“回去后三日之内,不要动用任何力量。你的身体现在像一只装满水的薄皮袋子,稍一用力就会破。”
苏砚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“东西”。它很安静,蛰伏在心口处,但苏砚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像一颗沉睡的种子,随时可能醒来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问,“张家小子……是被谁害的?”
周先生看他一眼:“想知道?”
苏砚点头。
“知道又如何?”周先生淡淡说,“以你现在的本事,能替他报仇?”
不能。
苏砚很清楚。他连赵虎都打不过。
“但你可以记住。”周先生转身,背对着他,“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,记住这种‘明明知道却什么也做不了’的憋屈。等你有一天有能力的时候,就知道该做什么了。”
苏砚看着周先生离去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先生,你让我杀的三个人里……有那个黑袍人吗?”
周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但没有回答。
他消失在晨雾中,像一滴墨融进水。
苏砚站在原地,许久,才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掌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黑线,从虎口延伸到手腕,像一条细小的毒蛇,蛰伏在皮肤下。
他握紧拳头。
黑线消失不见。
天亮了。
临山镇的早晨依旧如常,炊烟升起,鸡鸣狗吠,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。没人知道,城南乱葬岗的枯槐下,一个少年刚刚吞下第一口怨气,踏上了那条向死而生的路。
苏砚挑起昨晚放在坟岗外的柴担,一步步往镇上走。
路过张家肉铺时,他停下脚步。
铺子门上的白纸被风吹掉一角,在风中无助地翻卷。张屠户还是蹲在门口,但这次他抬起头,看了苏砚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悲痛,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苏砚移开视线,快步离开。
胸口的往生种,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