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杰希也意识到了。

    他自认不是迟钝的人,相反,他的观察力相当不错,往往能够察觉她人瞬间的情绪变化,他只是认为无需纠结,更没必要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简单来说就是懒得理,并且行动大于语言,比起浪费口舌,他更情愿立刻动身去做,按照自己的步调去走。

    “猫也这样。”方成锦曾评价说,“能够精准判断声源方向,分辨细小的声音,默不作声地观察人类,然后完全无视人类的呼唤,看来你的特性是我行我素。”

    而王杰希只是说:“可以不要猫塑和宝可梦塑我吗?”

    这些词儿还是跟方成锦学的,她向来高强度冲浪,两眼一睁就是上网,主要目的是狙击微草黑子,敢骂林杰的都要被她手动举报。

    方成锦是个文人,为了林杰也是怒了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,王杰希认为这对兄妹大有问题,他也曾向方成锦提起过,“你和你哥哥关系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啊。”她理所当然地回答,“不跟他好难道跟你好?”

    王杰希不得不提醒:“你现在就在‘跟我好’。”

    他正在陪她满街溜达。王杰希更想回宿舍安详地躺一会儿,可惜他一直没有找到方成锦的静音键,但凡不顺她的意,她就要闹个没完。

    长此以往,王杰希也成了忍人。

    魔道小王竟敢还嘴,方成锦龙颜小怒,“那能一样吗?”

    “哪儿不一样?”王杰希淡淡问。

    她竟然语塞,说不出答案,干脆抿起唇避而不答。哥哥就是不一样的,这是她从小就认定的事实,但从未想过背后的逻辑。

    为什么不一样?为什么是哥哥?为什么是特殊的?

    好在,方成锦从来不会思考这些过于复杂的问题,她又不是哲学家,不具备丝毫思辨精神,想不通就抛之脑后,就算得不出答案地球也不会毁灭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    “豁达自洽。”王杰希欲抑先扬,先向她短暂地展示了一下高情商,待她满意地翘起尾巴,心情颇好地打算大赦天下,他又换成低情商的说法,一针见血道,“不讲逻辑。”

    “我更喜欢前面那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铁扇公主有芭蕉扇,方成锦还有香蕉剑呢,她抽出刚买的香蕉,直指王杰希咽喉,阴森森地威胁道:“把后面那句收回去,不然我的香蕉也未尝不利。”

    王杰希平静地举起双手,假意投降,嘴里说的却是:“看,不讲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但我是队长亲封的副队长,坐在了你最想坐的正选之位上,所以对你赏也是罚,罚也是赏。”

    方成锦说:“现在,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副队长要即刻剥去你的青训生服制,把你打回高中。”

    王杰希看她是犯癔症了。

    这段儿戏他没接上,干脆装没听着,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,只管专心走路,还若无其事地说:“过马路了,看着点儿车。”

    过了这条马路,就到微草俱乐部。

    “你好烦啊。”方成锦朝他身后的空气踢了一脚,快步赶到他前面,也先他一步走进俱乐部。竟敢让她看他的背影和屁股,以为他是皇上、当她是侍卫吗?大胆!

    她身量修长,步子也迈得很大,自然走得很快,王杰希倒是没加速,缀在后头慢悠悠地跟着走,望着前方那杆秀颀的影子。

    如今已经立冬,渐渐地刮起冷风,俱乐部里倒是很暖和,冷热分明,额头几乎起了一丝薄汗,方成锦刚进门就脱下大衣,搭在臂弯里。

    王杰希晚一步进来,随手关上俱乐部大门,把冷空气关在外面。

    最后一缕风轻快地溜进,吹向她的背脊,把骨架都吹得格外清晰,她穿了件针织薄衫,此刻衣衫鼓动,轻轻地贴合那些流畅收拢的线条,没入窄而有力的腰身,似乎连肌肉的走势都能够看清,风过之后再度沉寂。

    他将视线收回。

    走得快,她要挑理,走得慢,她也不乐意,这会儿回过头,远远朝王杰希喊了句,“走那么慢干嘛,181巨蟹男,过来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王杰希沉默了一会儿,“这是我的新代号吗?”

    “对,说的就是你,巨蟹兔男。”方成锦冲他颔首。

    王杰希是属兔的。他点了点头,接受了,然后平静地说:“知道了,摩羯牛女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病啊!”方成锦抓狂。

    眼珠子一转,诡计又悄然浮上心头。

    秉持着既要害人也要害己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原则,方成锦干脆破罐子破摔道:“辣弟,来放我这头勇猛的大野牛吧!”

    她可以为了耍别人做任何事!

    王杰希真的想让她不要再转动眼球、不要再眨眼、不要再睁眼了。

    他曾经也想抱着她从微草大楼跳下去,但,他忍住了。

    一步错,步步错,忍得了她一时,就必须要忍她一世。忍人就是这样养成的。

    微草五角星队长王杰希曾在采访中说过:我能在复杂的赛场上迎风飞翔、云淡风轻,面对我的副队方成锦却总是无言以对。如果比赛前夕我们的对手和方成锦在同一空间相处二十四个小时,那她们将溃不成军,我们将不战而胜。

    周六的客场比赛,魏琛也是这样想的。

    首先,她真的太烦了!青训营那个小鬼只是单纯话痨,微草这个副队她是脑子有问题啊!

    赛前双方握手,方成锦高傲地抬着下巴,上下摇了摇魏琛的手,突兀地问道:“魏队,听说你是联盟第一术士?”

    “方成锦你要干什么?”背后传来方士谦的声音,好像有点绝望了。

    魏琛没明白他在绝望什么,微草这副队生得多俊呢,纵然有什么不满,看一眼也消气了。

    年轻小孩有傲气很正常,他还不至于放在眼里,待会儿把她打趴下就是了。

    只有一件事,他希望方成锦不要再霸凌他的身高,本来就是大高个,此刻偏要高高仰起头,魏琛都无从与她对视,只能望着她的鼻尖。

    他握了两下方成锦的手,随后松开,颇为随意地道:“正是鄙人,有何贵干啊?”

    说完,还没什么正形地掏了掏耳朵。

    方成锦忽然发难:“你是第一术士?那又怎样,我可是女士!我们走着瞧!”

    身后又是啪的一声。没眼看的方士谦把掌心盖在脸上了。

    林杰默契地扭过头,没言语,秦至臻在嘎嘎乐,乐到一半追悔莫及,想起应该提前录视频,请姐妹们共同欣赏大耳朵怪叫驴发病时刻。

    这姑娘诡异得像AI,魏琛的动作僵住了,“没人告诉你掏耳朵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吗?”

    “哦哦,对不起。”方成锦立刻垂下脑袋,睫毛还抖了两下,认错态度十分端正,并且有点过于熟练了。

    魏琛又生不起气了,他发现微草这个新人副队非常邪恶,尤其擅长利用外貌优势,干了坏事就眼巴巴地盯着人看。

    能不能容得下方成锦,是旁人的气度,能不能让人容下,是方成锦的本事。显然,她太有本事,也太擅长装无辜了。

    “哈哈……老魏,成锦跟你闹着玩呢。”方世镜出来打圆场,她们都姓方,五百年前是一家嘛,老方helps小方。

    魏琛又没真的生气,还是那句话,他跟一个新人生什么气?他只是觉得微草这个新人……呃,绝非凡物,比较异于常人。

    微草遍地青绿,开出她这么一朵浓墨重彩的奇葩,魏琛简直有点同情林杰了,他拍了拍林杰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老林,你保重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?”林杰迟疑着说,“谢谢关心?”

    方成锦只不过是一个阳光开朗不拘一格的十九岁大女孩罢了,林杰现在很爱很爱他的比格,魏琛他懂什么?

    魏琛确实不懂比格,不懂方成锦。他只顾着锁定眼前的对手。

    这场比赛,方成锦的位置变了,她第二个上擂台,微草这边还是林杰守擂,蓝雨的守擂大将自然是队长魏琛,是第一术士索克萨尔。

    联盟中银武寥寥,索克萨尔手中的法杖正是其中之一,论装备水平,索克萨尔远在剪秋罗之上。

    方成锦上场时,蓝雨第二位选手的血量所剩不多,被她轻松收割,一路打打杀杀,终于杀到索克萨尔跟前。

    上场前,方成锦只留给林杰一句话:“魏队那死亡之手看起来好拉风哦,我也想要银武。”

    剪秋罗的银武正在火热打造中,优先级高于续随子。她是双卡双待,两张账号卡,两套装备,所耗的稀有材料不知几何,方士谦所用的两个角色也是同理。

    目前联盟里统共也没有几套银装,银武在手的角色唯有王不留行、一叶之秋、大漠孤烟、扫地焚香、索克萨尔而已,整个荣耀仅此五件。

    银武的制造,不论从技术还是材料储备来看都是一道难题,林杰安慰她说:“会有的,慢工出细活。”

    她的那两件武器,一定要做到最好。

    林杰不是技术部负责人,没可能现场给她搓出一件银武,方成锦知道。

    但这是队长给出的承诺。

    她心满意足地上了场,迎战索克萨尔。

    魏琛此人的比赛风格十分圆滑老练,阴险狡诈,方成锦时刻严阵以待,怎么提防都不为过,生怕他坑自己。

    甫一载入地图,索克萨尔就找了块巨石作为掩体,伸手一撩袍子,干脆利落地蹲在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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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头,等方成锦先手。

    对手迟迟不肯现身,这在方成锦意料之内。她仔细看过蓝雨的比赛录像,索克萨尔的施法距离格外值得留心——一个身位格的差距都足以落定生死,索克萨尔本就是远程术士,那把银武又有额外加成,她不得不谨慎对待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它的操纵者也不容小觑。本赛季魏琛的状态有所下滑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媒体翻来覆去说了好多回,篇篇报道尽是唱衰蓝雨。

    魏琛喜提全新黑称,被赐名为“乘风破浪的老叔”,说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。

    另一派串子竟然反驳起来,认为魏琛得到了史诗级加强,没听过吗?有种生物叫大叔他实在难以对付。

    别气你魏叔叔了。

    这些风言风语把魏琛气得够呛,忍不住点了支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他心中暗骂:谁他爹的是老叔,我才二十三岁!

    自从感受到状态下滑,他每根烟都只吸两口,刚点上就灭掉,为的就是维持状态,尽管这已经成了一种奢望。

    维持不住的,他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,年华老去是常态,电子竞技太残酷,岁月不会为他停留。

    长江后浪推前浪,后浪此刻就在赛场另一端,那浪潮势不可挡,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魏琛握紧了鼠标,于是索克萨尔也握紧了死亡之手。

    操作归操作,意识归意识,状态再怎么下滑,原有的意识也不会滑坡,魏琛仍然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选手。

    别管场下的方成锦有多不把别人当人看,场上她从不会轻敌。

    索克萨尔按兵不动,方成锦猜魏琛是想阴她一手,她俩一个近战一个远程,倘若剪秋罗走进索克萨尔的施法范围,她不会有好果子吃。

    术士那套控制很恶心,她得防着点。

    双方不能僵持太久,方成锦也想等魏琛先出手,可惜一直按兵不动会被判消极比赛,只好抄起魔杖,慢吞吞地向前。

    她扫视着周遭。

    蓝雨的主场,选图自然利好术士,掩体颇多,很方便索克萨尔躲在后面暗暗施法,剪秋罗在场上转了几圈,索克萨尔依然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方成锦向来不是能沉住气的性格,此刻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了。

    [全部-剪秋罗]对手不现身(心)一个人偷吃(秘)火辣大炫纹(火)

    [全部-剪秋罗]魏队,自己取餐吧!

    嘴上乱说一气,手中却不见得如此,剪秋罗依然步步留神,还在谨慎地兜着圈圈,未曾骚乱,没有出错。

    “骗谁呢。”魏琛说,“你都没打到我,上哪叠炫纹去?”

    “预制炫纹,待会儿就有了。”她狡猾地说。

    狡猾的不只有她一人,魏琛也在狡猾地手搓六星光牢,开局就放大招。

    他没有犹豫。读完条,六星光牢即刻拔地而起,这个被誉为荣耀第一禁足技能的结界飞快地收缩,即将吞没他所看中的猎物。

    方成锦同样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一个闪身,一个精确的变向,剪秋罗矫健地从光柱的缝隙中闪出,她已经掌握索克萨尔的行踪,找到对手所在的方向,未见分毫停滞,蛟龙出海果断劈出!

    赛场上,双方都是猎物,双方都是猎手。

    攻守易形,索克萨尔很没形象地拔腿就溜,粉丝都静默了片刻,蓝雨的观赛席中,黄少天紧张地旁观这场比赛,已经叫出声来,“老鬼你跑什么啊,气势呢形象呢?狼狈成这样也太没出息了吧!”

    魏琛可不管这个,观赛席的那些声响他又听不到。他是草莽出身,只求实用,什么形象什么风度,能当饭吃吗?

    他在等再次出手的时机。

    术士不是元素法师,做不到移动施法,索克萨尔走走停停,跑一会儿就得停几秒,搓好技能再继续逃亡,剪秋罗追了他一路,场面挺像猫捉老鼠。

    方成锦被他遛得也挺闹心,她在等CD,他在等什么?

    瞬发的切割术迎面扑来,她偏头躲开,锋利的暗系法术削断颊畔几缕发丝,丝丝鬓发落花般飘下,好在没有造成实质伤害,索克萨尔蓦然回身,混乱之雨细细密密地淋了下来。

    左闪右避,终究是百密一疏,剪秋罗还是沾到了一点,陷入混乱状态。

    长杖被迫停了下来,那本是一个接近完满的圆弧,如今被迫打乱,操作变了形。

    圆舞棍歪了,方成锦啧了一声,有点烦。

    从今天开始她要讨厌术士,讨厌一切拥有控制技能的职业,真的很烦啊!

    不幸中的万幸,混乱之雨造成的混乱状态不会太长。进入职业圈这段时间,方成锦也学会了蛰伏,这是一名优秀猎手理应具备的素养。

    她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