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,爱仿佛比恨多得多。
他早已习惯于爱妹妹,连恨意都变得如此笨拙。
这些无言的恨,悄然的爱,每一夜的挣扎与辗转,方成锦从来没有搞懂过。
搞懂就出事了,方士谦不想让她知道这些。她们的感情打成死结,他会慢慢地承受,慢慢地拆解,慢慢地走出来,他想,他应该学会和妹妹保持距离了。
但这实在是一件难事。
她们已经亲密了十八年,向来形影不离。下周三是她们的十九岁生日,于是十八年又变成十九年,似乎连血肉都在生长的过程中粘合在一起,再也无法分开了。
休息时间,妹妹像多年来的每一天那样往他身上一倒,浑身松弛下来,把重量托付给他。
相连的肢体仿佛已黏黏糊糊地冒起泡泡,那是沸腾的滋味,让他率先感受到刺刺的烫。
方士谦没办法推开她,他的身体不受控制,早已可悲地习惯于拥抱她。
健康的习惯难以养成,养成不健康的习惯似乎只需要一眨眼。十八年来,方士谦每天都坚持眨眼。
习惯好可怕,他难以推开她,左脑右脑不停搏斗,理智和情感激战不休,难分高下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应该远离她,但他实在不想这样做,也做不到。
很多时候不是妹妹主动靠近他,是他控制不住,是他不想松开手。就像藤蔓爬上乔木,正如菟丝花攀上杨柳。
这是共生,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。紧密缠绕,难以区分,分开便无法生存,或是一颓不振,或是迎来死亡。
队友们也习惯这俩神奇宝贝了,只把她们当成连体婴,还觉得挺温馨呢,哎呀,兄妹感情真好。
可是世上没有任何一对清白的兄妹会像她们一样。清清白白、片叶不沾的是方成锦,从来都不是方士谦。
加入微草一周,王杰希也逐渐习惯这一切了。他还是先前的态度,不理解但尊重,反正方士谦不是他哥,方成锦也不是他妹,跟他没关系,何须放在心上。
方成锦认为王杰希是个有趣的男人,经常从他的全世界路过,故作深沉地抵着下巴说:“男人,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。”
他那套打法真的很有趣,虽然配合起来很费劲,时常让她想吐。方成锦也是联盟中著名的打法小众的选手,玩得一手好绝活,难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,王杰希就此收获了入室抢劫般的友情。
重申,习惯真的很可怕,她有事没事就来烦他,被抢劫的王杰希渐渐适应,还能面无表情地回两句玩笑话,方成锦大惊:“还以为你不会说笑话呢!”
“嗯,你以为的。”王杰希提醒她,“你在网游里骚扰我的那次,我也和你开过玩笑。”
方成锦真的很困惑,甚至忽略了“骚扰”两个字,没来得及挑他的错,两只眼睛里全是问号,“你那不是挑衅吗?”
王杰希眼睛里也全是问号,左眼大问号,右眼小问号,“我在开玩笑缓和气氛。”
这种一本正经的冷幽默是不择手段的,即便教给方成锦,她也不会去效仿的,“这样的玩笑就是你认知的天花板了吗?打回去重修!”
战队很看好王杰希,打算下赛季力捧他,方成锦是副队长,闲暇时光没少往青训营跑,一来二去,两人熟络许多,走得愈发近了。
她们的年龄没差多少,共同话题也多,基本围绕荣耀,恰逢这段时间方士谦五内如煎,有意调理心情,有意疏远妹妹,和正选比起来,青训营又不算很忙,王杰希没少被方成锦拉出去玩。
其她青训生还以为是副队长给他单独开小灶呢,准备告发希贵妃和副队长私通。
方士谦真怕王杰希变成下一个孙哲平。但方成锦的交友他不该干涉,似乎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,更没有看王杰希不顺眼的资格。
这种超出可控范围的恐慌失措,在她们生日那天轰然爆发,抵达顶点。
十九岁生日,方成锦早上起来没和他要礼物,也没缠着他说生日快乐,仿佛事不关己。
如常训练,如常和队友插科打诨,一到午休就跑出去。
妹妹的身影如同飞鸟,飞得好远好高,方士谦目送她跑出训练室,她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他还是发了条消息,问她去干嘛。方成锦回得很快,答得理所应当,我去找王杰希呀,我们出去吃,下午训练之前会回来的。
怎么总是有那么多人,优先级排在哥哥前面。今天甚至是她们的生日,她宁愿去找王杰希也不来问他,方士谦心情很好啊,他一点也不苦,一点也不累啊。
眼下的联盟还没搞出那么多花活,选手过生日就在官博发条祝福,也没什么生日直播,各路粉丝在微博底下七嘴八舌地祝福几句,这一天仿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,唯有时光马不停蹄地流淌,兄妹俩在喧闹中又长一岁。
可是妹妹不在他身边。
午休刚过半个小时,方士谦却觉度日如年,半小时不见如隔三秋。
下午的训练即将开始,林杰已经准备打电话给方成锦,把她摇回来,电话刚刚拨出去,嘟嘟地响了两声,方成锦忽地推开训练室大门。
王杰希跟在她后面,抱着蛋糕盒子走进来,先礼貌地和各位前辈打了招呼,才把盒子放在最近的桌子上。
方士谦紧紧盯着他。察觉到对方的视线,王杰希客气地回望,朝他点了点头,叫了声前辈,又补上一句,“生日快乐。”
“生日快乐!”
方成锦扑过来,双臂张开,飞鸟般振翅欲飞。
不知从哪儿抓了一把彩带,漫天遍地全都是这样鲜艳的色彩,保洁看了一定要叹气。
她撞进哥哥怀里,方士谦立刻抬手接住她。
彩带挂了方士谦满身满脸,把他洒成一棵琳琅满目的圣诞树,她抱着哥哥的脖颈和他脸贴脸,方士谦浑身僵硬,她不曾察觉,仍然笑嘻嘻地问:“惊喜吧?”
“惊吓。”方士谦说,任由妹妹搂着他,冬天太干燥,擦起一片片静电,电得他微微一麻,但到底没舍得推开。
他的心脏怦怦跳,又慢慢平静下来。
方成锦解释说,她是让王杰希陪她去商场取蛋糕,取方士谦的生日礼物。
说完便找出那件礼物,小小的天鹅绒盒子,方方正正,显然是戒指盒,方士谦险些吓晕,不明白她送他这个干什么。
她打开盒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金戒指,戒面上的银光悄寂地闪灼,长得特别像联赛的冠军戒指,方成锦说是diy的,废了她好大力气,还去问了叶修,对他威逼利诱严刑逼供,找他要了冠军戒指的高清图片。
方士谦最了解她,知道她向来不是喜静的性子,要她沉下心,端坐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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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磨这样一枚小小的戒指,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事。
她一定做了很久。方士谦的心软得一塌糊涂,那感觉很像是被猫尾巴扫过。
“快戴上快戴上。”方成锦小声地催他,眉眼已被笑意浸湿,“这是我给你颁的最佳治疗奖。”
如今的联盟尚未设立这种奖项,只有赛季最有价值选手。她放开哥哥,换了个姿势,斜着身子倚上电竞椅,耳畔的长发慵懒地滑落下来,发梢扫过方士谦的面庞,翻涌起那股熟悉的芳香,让他内心滚烫。
他愣了会儿神,只有片刻,方成锦耐不住性子,亲手捏着戒指帮他套上,看了又看,满意得不得了,“哎,潮男人设不倒。”
一切都在慢放,仿佛电影慢镜头,她拉起他的手,他的手指下意识就缠上去,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,戒指推入指根,有点凉,方士谦垂眸无言地打量。
在场似乎没人觉得不对,只有方士谦肝胆直颤,心旌飘荡欲坠。
如果不是他心怀杂念,也只会觉得这场面十分兄友妹恭。
可他心中那些杂念偏偏疯长成丛,无法制止。痴念太多,不知该从何处下手。
为了这个生日惊喜,方成锦已经憋了很久,此刻终于放下心来,便抓着他问:“我的生日礼物呢?”
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属于她,身心都交给她,再没有什么是他能送给她的了。
“你没看支付宝消息吗?”方士谦说,“给你转了点钱,礼物在宿舍,晚上下训给你。”
方成锦立刻掏出手机检查,转账金额让她喜笑颜开,不再靠着椅子,又去抱他的脖子,亲亲热热地说:“谈钱多伤感情呢,我也爱你。”
听到她大胆地、轻飘飘地说“爱”,方士谦心里咯噔一声,你,是怎么想的呢?
家人之间谈起这个字很正常,妈妈爱爸爸,爸爸爱妈妈,妹妹爱哥哥,哥哥爱妹妹,再寻常不过了。
妈妈和爸爸是老妻老夫,她们还是老妹老哥呢,没什么不对的。
所以这笔具有特殊数字的转账,似乎也没有任何异常。
不对吗?不对不对,对的对的。
不对吧。王杰希心想,这支战队真的还有正常人吗?真正秽乱微草的另有其人,方士谦看起来想上方成锦的户口本啊。
什么?她们俩本来就在一个户口本上?那没事了。
方士谦迟迟没有言语,方成锦不禁追问:“到底喜不喜欢啊?”
问完又说:“不许说不喜欢,你理应享受。”
“喜欢”两个字好像有点烫嘴,明明是那么短的音节,此刻却格外难说出口。
嘴唇无声地动了许久,方士谦终于泄气了,低声说:“喜欢死了。”
“活过来。”方成锦给他扔了道复活术,开始吟唱,“复活吧,我的爱人!”
说话没分寸,太破坏气氛,方士谦用那只戴戒指的手去捂她的嘴,她还想继续吟唱,唇瓣翕动起来。
那两瓣他曾经在梦中一次又一次亲吻、恋恋不舍地勾缠的唇,此刻轻轻蹭过指间那枚窄戒,挨上他掌中的肌肤。多像是一个简单的吻,让手心瑟缩,让心脏抖震。
像是被火烫到,方士谦蓦然收手。
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下意识往他跟前凑。步步紧逼,方士谦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无路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