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王明察秋毫,力破三军,次日的比赛,方成锦上场就开了个好头,赢得极漂亮。

    她的擂台赛战绩向来出众,出道就打出一挑三,人家说她对上的是弱旅,这成绩不值得挂心,但此后也很少尝到败绩,至少也是一换一。

    那么年轻,那么斗志昂扬,林敬言简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——字面意思上的。

    想打乱微草的阵型,就必须先拿下王不留行,可剪秋罗始终拱卫在侧,让呼啸抓不住突破口,也让林敬言十分头疼。

    他一直在盯着她。有很多次,唐三打蓦然出爪,又是肘击又是抛沙,频频干扰,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仍然跟在王不留行身旁,寸步不退。

    回应林敬言的只有那根修长魔杖,一旦试图近身,剪秋罗就会请唐三打吃美味大龙牙,方成锦还勤快地打字,说:“林哥给我点鸭,我还林哥九道幻影龙牙。”

    全场哗然一片,方士谦真是不想在赛场上说这些和比赛无关的东西,但他很难忍得住。

    微草的队内频道又乱了起来。

    [队伍-防风]?

    [队伍-防风]方成锦我求你了,我们在比赛。

    [队伍-剪秋罗](流口水)

    [队伍-叶下红]我求你俩了

    [队伍-王不留行]八点钟,元法

    这一刻,方士谦向流星许愿,希望局内消息可以撤回。

    ……说话太没轻没重,太引人误会了。什么点鸭?点的什么鸭?林敬言真怕他被赛事组抓起来,心说:方成锦你把我害了,不会罚款吧?

    以及,先前的八道幻影龙牙已经不能满足她,三分之一的赛程,短短数月时间,她的幻影龙牙竟然进化出第九道虚影,每一缕影子都足称完美,难以辨认真伪。

    杖法的攻速向来出色,剪秋罗的魔杖又快又狠,狂风暴雨般砸下来,连刺九次,次次锋利,精准地向唐三打杀去。

    九道锐影,不知真假,转瞬打乱呼啸的整体节奏,但同时也是机会,剪秋罗向前进攻就势必要离开王不留行身边,两个角色无法再紧密贴合,呼啸的刺客选手悄无声息地绕后,准备去偷王不留行的屁股,送出舍命一击。

    当然,呼啸刺客还是很惜命的,他并不打算将全部生命燃烧一空,烧个半管血就够了,万一刺杀失败他会很尴尬,到时候又要被评为刺客下饭操作,简直无颜面对同职业的同事。

    可是方成锦喊着什么“王不留行的屁股由我守护”就冲过来了!

    确切地说,她并没有过多地改变站位,剪秋罗只是往旁边窜动了两个身位格,随后毫不犹豫地挥出法杖,手腕端凝,姿势像打高尔夫,掷出的技能却比高尔夫球沉重得多。

    百龙流星打。

    快速的打击,纯粹的操作性技能,威力完全由微操决定,剪秋罗的法杖如落雨般敲下,又稠又密,又快又稳。

    诸多操作只在几秒之间,几次呼吸而已,她很快就反应过来,节奏未被扰乱分毫,仍然快到极致,准确度亦不曾波动。

    联盟天才太多,方成锦只是其中一个,没什么值得稀奇的,这是客观事实。

    另一个事实是,林敬言的同期之中有很多天才,真的太多、太多了。而他已经习惯于追赶她们的脚步,追了太久,那距离已经很近。

    就像这一刻,剪秋罗与唐三之间的距离已接近于无,对手近在咫尺,林敬言很清楚他可以打出一个伤疤之痛,但他更清楚的是,这样的距离太过危险,方成锦同样可以在瞬息间回防,送他一个怒龙穿心。

    输赢是不定数,一切未可知,他决定去赌。

    唐三打的抛沙已升到满阶,满阶就意味着100%概率的致盲,可以持续八秒。抛沙致盲,毒针破霸体,最后是伤疤之痛……只需一个瞬间,林敬言便在心中模拟好三秒后的场景。

    致盲失败,剪秋罗微微偏头躲过,好在他准备了后手,毒针从另一侧刺出,这一次命中了。

    还差一个伤疤之痛,他可以再打一套连招……林敬言连忙在队伍频道指挥起来,突破剪秋罗!

    微草的队伍频道也挺忙,一切只在一瞬间,队聊顷刻乱起来,方士谦狂点快捷按键,表示他天使威光好了,可以强杀唐三打,秦至臻大招还在转CD,建议等一手,林杰也在算CD,但他算的是唐三打的技能树。

    混乱之中,方成锦敲了个1。别急,看我的。

    思绪乱飞,回到微草俱乐部的训练室,那是一个黄昏,霞光缱绻地流淌下来,众人都在训练,没有人说话,唯有键盘敲击声不断响起,咔哒咔哒,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密集的声响中,林杰忽然轻声问道:“成锦,要是有一天,有很多人想要杀王不留行,那些人又是你打不过的,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首先,应该不会打不过。”方成锦眸光定定,瞥向他的侧颜,同样轻声地道,“那就请她们,先踏过剪秋罗的尸体吧。”

    现实里从未有过这么一段儿,林杰其实没说过这话,黄昏落下的瞬间方成锦往往在茶水间偷吃美味零食,她只是又给自己演美了。

    队友情如此凄美,沉浸其中的方成锦简直有些感动了,她毅然上前,踏出一步,将法杖攥得很紧,剪秋罗手腕忽地一动,最后一颗流星抖出,百龙流星打收尾,又极快地完成变招,怒龙穿心轰出!

    方成锦悲愤交加:“想杀我队长,先踏过我的尸体!”

    林敬言忙道:“现在是法治社会。”

    但这里是赛场。

    赛场杀人,甚至是一种残暴的美学,剪秋罗俨然化作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,手起杖落,终于如林敬言所愿冲离王不留行身侧,但他很快发现队友的人头不保。

    那道怒龙穿心被他堪堪避开,他身后的队友则没有那么好的运气,长杖刺穿了刺客的胸膛,留下一道贯穿伤,享有伤害加成。

    刺客又是知名的脆皮职业,擅长刺杀,向来以命搏命,他的血量本就称不上健康,挨完这一下当场归西,原地蒸发了。

    这波啊,这波是一命换零命。他心中恨极:说了八百遍削弱战法加强刺客,就是不听!现在好了,人家又要盘点荣耀牢九门,刺客又要光荣上榜了。

    呼啸已减一员,第六人正在赶来的路上,转眼间,唐三打又和王不留行战至一处。

    方成锦严格执行保护队长的任务,只当自己是一名专业杀手,尽职尽责地为王不留行扫清前方障碍。

    前方,王不留行扫把所向之处,魔杖亦如影随形;后方,叶下红连连射击,从天而降的弹雨如同天罗地网,防风抓准时机释放技能,绝望地奶队友。

    整场比赛负担最大的其实是方士谦,只有在这种时候,他才会难得地对妹妹心生恨意:该死的剪秋罗跑得太快,方成锦为了保王不留行、策应团队,又不免要满场乱窜。

    忙碌的小方师傅一会儿配合王不留行的扫把舞,一会儿伺机开团,为神枪手创造安全的狙击环境。

    实不相瞒,每一次奶剪秋罗,都让方士谦感到十分恶心,简直快要因爱生恨了。

    没关系,他自我安慰,想道:爱恨同源,恨比爱长久,恨为爱之极……没事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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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事,继续奶。

    让他恨得要命的剪秋罗,让他爱到猝死的方成锦。他心中爱恨交加,目光始终追随着她,紧跟她的步伐,目睹她每一次挥动魔杖,治愈术跟在她后面恰到好处地落下。

    在方成锦扮演专业杀手的时候,方士谦也在扮演白衣天使。

    团队赛打到后半截,倒下的角色越来越多,双方都在减员,两支队伍的治疗不幸暴毙,场上仅剩三人,唐三打,剪秋罗,王不留行,这于呼啸、于林敬言而言已是死局。

    这是第二赛季,角色死亡仍可以发送消息,方士谦干脆和呼啸的治疗聊起来了,你一句我一句,都在痛斥队友不懂得体谅治疗,呼啸的治疗总是被卖,这会儿在聊天频道喊起了冤,谴责队友太过薄情,字字泣血。

    消息一条接一条,看得方成锦和林敬言额头冒汗,而她们都选择了无视治疗选手那些为团队而执着的伤,只顾打架,一个比一个心无旁骛,可见同期之间的确有几分隐藏的默契。

    两拳难敌四手,仅凭唐三打一个角色,实在很难敌过剪秋罗和王不留行的组合拳,他最终倒下了。

    这场团队赛定格在26分11秒,不长不短,刚好超过25分47秒的平均用时,双方显然是鏖战到底。

    方成锦最先从比赛间钻出,赛后第一件事是去敲哥哥的门。她站在方士谦的比赛隔间外,扒着他的门敲了几下,找他秋后算账,“说谁难奶呢,我玩得又不是猥琐流,有你这样说的吗?简直是造谣诽谤,我真的要找律师告你了!快带我去见法务!”

    她其实没有敲很久。

    门开了,至多不过几秒,方士谦很快就走出来。妹妹正站在门边,他干脆也抵着门框站定。

    方士谦从上往下地看她,又微微翻了个白眼儿,说:“你看人家法务理你不?”

    “你管呢?”方成锦小发雷霆,“总之我要把你告到中央。”

    她那脾气从来都是来去如风,只过一会儿怒气便已消尽,方成锦把这件事抛之脑后,神色如常地和对手握手致意,脸上又挂起明丽的笑。

    这头跟人家握手,那头心思已经飘走,林敬言心说你还走上神了,我输比赛都没有想东想西。他从她掌心中抽出手,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想什么呢,成锦?”

    “在想我哥。”方成锦实话实说,“他在场上说恨我,说我难奶。”

    方士谦心里咯噔一声。

    她一直是这样的老实女人,人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,这种老实女人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?

    同期一场,林敬言敢说自己了解她,闻言惊讶道:“你在反思吗?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。”她轻轻地提起嘴角,神情半笑不笑,“面刺寡人之过者处极刑,听过这句话没有?我是不会有错的!”

    “好好好,我技术不行,奶不了你,赶快另请高明吧。”方士谦在旁边说。

    这回她真笑了,黏过来问他:“真的恨我啊?我真的很难奶吗?那王杰希才难奶呢,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太多了……”

    真的恨她吗?方士谦无法回答。

    比赛之外,或许是有的。

    恨为爱之极,或许他应该恨她,慢慢地他开始学会恨她。作为哥哥爱她,作为哥哥恨她,爱她们多年来积累的一点一滴,这一切非亲兄妹不能共历,她们同享无数秘密,无数回忆。

    可是世上总有插足者,想要挤入她的生活,引诱她不再与他相依相偎。这样的人实在太多太多,多到让方士谦束手无策。

    于是,又生出恨。恨她们只是兄妹,只能是兄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