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队规民约,根本管不住方成锦,她高傲地朝队友们扬了扬手,拉着孙哲平消失在夜色中,只给方士谦看她渐渐远去的背影。

    好像回到高二那年。那时也是这样,总是目送她,总是望着她的背影,看她和别人成双成对,久久不能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方士谦想,真是让人不爽。

    他的这种不快,没人能够理解。没有兄长会对妹妹产生这样的占有欲,这一切都是天地不容,他知道。

    所以,只得按下不发,闷在心口。

    无人能理解,却会被察觉。微草众人先回酒店,路上,王杰希瞥了方士谦一眼——他的脸色实在难看,唇瓣紧抿,虽则垂眸,眉头却一直锁着。

    大巴车里很安静,直到王杰希蓦然开口,他的声音不高,即便如此也足以荡起阵阵涟漪。

    他问:“你不高兴,因为孙哲平?”

    方士谦假笑:“这好像和你没关系吧,队长。”

    他从不叫他队长,这是第一次,并不正式,还带着□□味儿。

    这种吃枪药似的态度,王杰希并不陌生,甚至习惯了。

    其实比他刚刚接过队长之位的时候好得多,林杰退役前没少嘱咐兄妹俩善待新队长,显然她们俩都没听进去,不过,这种孩子式的小打小闹,王杰希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还是那句话,方成锦是一个单纯的直来直去的大女孩,别管她了。王杰希已欣然接受。

    场下,怎么闹都无所谓,只要别把这些情绪带到场上。他知道她们两人不会这么做,再怎么说,她们都是优秀的、合格的职业选手,情绪是情绪,比赛是比赛,这是两码事,她们自己也知道。

    因此,王杰希甚至可以说她们相处得还不错,虽然有十分微妙,百分诡异。

    他无视了方士谦话语里的那些刺,继续问道:“孙哲平和成锦之前认识?”

    方士谦是不会承认她们有过一段儿的,过去的事,早就该丢进垃圾桶里了,何必回首?因此只是半笑不笑,“你说呢?我们是同期。”

    他明知他说的不是这个。

    然而看他这种反应,王杰希也明白,方成锦和孙哲平之间的确有某种“过去”,那甚至是横在方士谦心头的一根刺。

    不是很难猜。

    王杰希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,就连在赛场上,他也不介意凭借直觉行事。魔术师那样天马行空的打法,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此,他的直觉总是不会出错。

    孙哲平又是个毫不遮拦的,前任味儿太浓了,呛鼻子。

    是的,他不认为过去的情意有什么值得遮掩的地方,更不会为此躲躲藏藏。

    正如这一刻,他和方成锦并肩走在昆明街头,从翠湖公园穿到老街,花前月下暂相逢。

    ——她们到底没能在翠湖逛多久。

    碧树千丝,绊惹秋风,九月尚不见银杏,但四季桂已然盛放,翠意中飘出几缕香,香风中摇摇欲坠,花瓣悬落,碎散在方成锦发间。

    金花绿叶,尽在鬓边。

    她不曾察觉,因为桂花同样在孙哲平身上降落,而她正在看他。

    月光已揉碎在她眼中,视线如指尖,在他头顶的发丝停留,像要一缕缕拨过他的头发,触动玲珑的花蕊。

    夜风摇起,那零散的花瓣如珠如钗,映衬着这张线条明朗的脸,连那双淡色的、薄薄的、口感很好的唇,似乎都添上了几分朦胧的艳丽。

    她心中忽动,那种熟悉的、接近于捕食、征服和狩猎欲望的感觉又浮了上来。

    丝丝缕缕,缠绕如线。缠上她的双手,缠上小臂,缠上牙尖,促使她向他欺近,促使她蠢蠢欲动,盯向他的喉结。

    那块小小的,说话间一起一伏的,猫玩具一样的骨头,实在很能激起啃咬的欲望,有着巨大的吸引力。她喜欢那里,从前喜欢,如今依然没有改。

    但孙哲平比她快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手指挨过她鬓边,轻轻拂去那些不请自来的碎花。

    方成锦任由他动作,只是偏头看他,再从鼻腔里挤出懒懒的、漫不经心的一声:“嗯?”

    孙哲平坦然地回望。

    隔花看人,如雾中寻星,孙哲平笑了一声,说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灯火已静,他心中唯她而已。这一点,同样不曾变过。

    “哦,我有事。”方成锦点点头,说。

    然后她拉着孙哲平的领口,要他低头,有那么一刻,他几乎以为她要像从前那样吻他,但她只是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,扫下几瓣桂花,又用那双被夜色浸得粼粼含光的眼睛望着他,笑着说:“你头上有好多花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孙哲平也点头,笑了。

    方成锦刚刚收手,又被他拦住,孙哲平拢着她的手,按向自己的胸膛,压在心口,语气如常地道:“这里,好像也有。”

    心脏健康地搏动,怦,怦。

    掌下的触感太过鲜明,方成锦张大嘴巴,下意识抓了一把,这让孙哲平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,于是,她又呆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方成锦:OoO

    短短几秒时间,回忆起无数险些被胸大肌闷死的往昔,方成锦还没转过来弯,仍是呆呆道:“你心跳好大。”

    反应过来后,她光速改口:“不是,你那里好快。”

    又错了,方成锦破防、摆烂、叹息,“也不是……哎!”

    孙哲平还在那笑,低低的,笑声如水流,笑够了才说:“爱怎么说就怎么说,随你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个。”他又说。

    方成锦纠结地解释,“也不是,手感很好啦……但是之前,你每次抱我都抱得特别紧,很闷啊,感觉要死掉了。”

    过去那些亲密的时光如今再提,并不会让她感到尴尬,反而神态自如,只是客观地给出用户评价。

    ……你夹我脑袋的时候,也差点把我闷死。这事儿怎么不提?孙哲平心道。

    转念一想,算了。闷死算喜丧。

    因她而窒息,为她而溺死,或许也是一种快感的来源。他甘之如饴。

    “我还喜欢你。”孙哲平直白地说。

    这话如一颗惊雷突兀扔出,却没人感到意外,神色俱是平常,方成锦的态度很坦荡,语气写满理所应当,“哦哦,应该的,你品味还怪好的,我也很喜欢自己。”

    不喜欢她才奇怪呢,那样的话就太没品了。她能够很爽快地接受她人的好感,但,仅此而已,大多时候不必要回应。

    他动了动嘴角,一丝笑意无声地泄露,接着问: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不确定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方成锦说。

    她思考了两秒,像是在犹豫,随后很认真地一一说起:“下意识多看你,偶尔会想起你,有时候会想咬你……现在就有点想咬。这算喜欢吗?”

    这些事情,她向来搞不太懂。她的喜欢好像太浅薄了,不意味着任何深层的情感链接,或出于一时兴起,或出于进食欲,可能和激素波动也有点关系。

    来去如潮起潮落,突如其来,走得也快。她的兴趣,她的情绪,乃至她这个人,都是如此。

    无法捕风,无法追潮。

    然而,即便稍纵即逝、即便仅有一瞬,那样的犹豫,已是一丝丝不可多得的真心,一份或曾真实存在过的悸动。

    真心最要紧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‘有点’。”孙哲平低下头笑,“有点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嗯,一点点吧。”

    方成锦说。当然,她还是和以前一样——她绝对不会谈异地恋的。

    所以,说到这里,已经可以了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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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p>言语停在这里,行动上却不是。孙哲平不会止步,事在人为,“有点”当然能变成“很多”,只要他的手段足够。

    异地恋是不可解的难题,孙哲平无法从昆明跨越到北京,不能坐飞机通勤。但只要她心里还有他,哪管什么南北两地,东西流水。

    对视那一刻,距离都清零。

    他同样是一名耐心的猎手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这条路也走到尽头。

    微草暂住的酒店近在眼前,远远地,目光穿透大门口的玻璃门,方成锦看见哥哥在酒店大堂来回踱步。

    方成锦双眼倏然亮起,她迅速地告别孙哲平,“就到这里吧,我看到我哥了,先回去了——”

    想了想赛程安排,又说:“明年再见吧!”

    第三赛季的常规赛后半程,两队才会再次相遇。假如不指望赛程,那就要等到春节休赛期。

    不过据说今年金主席要搞什么改革开放,年底要办新活动,目前还没搞清楚具体形式,地址也没选好。

    大概率是在杭州,因为嘉世是上赛季和上上赛季的冠军,活动场地很可能选在嘉世主场。

    即便不考虑这些,想见也一定能见到,孙哲平又不是不会买飞机票,只是无法太频繁而已。

    “再见”。这两个字尚未脱口而出,方成锦已经跑走了,这一次目送她背影的换成孙哲平,他看着她冲进大堂,似乎叫了一声哥哥,于是方士谦睫毛微动,循声望去。

    花不尽,月无穷,她撞进他怀里,闯入他眼中。

    “慢点。”方士谦按着妹妹的后背,轻轻地垂下眼眸,“我又不会跑。”

    “长腿的东西都会跑啊。”方成锦笑嘻嘻,从他怀里抬起头,又转过身子看向酒店门外,孙哲平还站在那里,她朝他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,于是点头,挥手,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方士谦问道:“玩得开心吗?”

    “探讨了一下人体工学。”方成锦一本正经地回道。

    “说人话。”方士谦白了她一眼,她却笑起来,眉弯如月,然而不再答了。

    不答就不答,方士谦也不追问,犹自环着妹妹的肩,一步一步走向电梯间,“玩得这么晚,亏你还知道回来。”

    楼层一层层地往上跳。

    “我不回来你又要闹了。”方成锦说,好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,“哦,王杰希也要闹,他不非说咱们有门禁吗?听他鬼扯。”

    “嗯,听我鬼扯。”王杰希说。

    “哎哟,你还敢承认!”方成锦大怒,怒到一半忽觉不对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    电梯门张开,面前赫然是王杰希那张脸,神色平静,略显困倦,额发柔顺地垂落,仍有几丝零星水汽挂在鼻梁,依附着润白的肌肤,唇间是薄荷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似乎刚洗漱完,美男出浴似的,还挺小清新。

    方成锦暗暗道:什么美男出浴,她看他是奶牛猫出笼。

    “接杯水。”王杰希神色不动,展示了下手里的水杯,他要坐电梯去酒店的自助饮吧。

    双方是狭路相逢,意外巧遇。

    “哦哦哦哦,”方成锦敷衍两句,“你慢接,哥我们快走。”

    谁知王杰希也问:“今晚玩得开心吗?”

    一个两个都问这个问题,你们是复制粘贴的还是复读机?方成锦不厌其烦,她最后那点耐心都给方士谦了,轮到王杰希已是所剩无多,“开心,开心死了。”

    至少他没问她怎么才回来,幸亏他没把那些不成文的队规拿出来说,不然方成锦又要小发雷霆了。

    但不管了,她瞪了王杰希一眼,把他留在原地,拉着哥哥就往房间走。

    王杰希又觉莫名其妙:他又怎么惹她了?

    他终于下定决心,决定加入比格受害者联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