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家旧宅,长廊。
源赖光端坐廊下,浅酌清酒,目光落在前方庭院中。
乳母正牵着小隼的双手,陪着他一步一步地学走路。
“赖光大人,小少主带来了。”乳母满脸笑意,将小隼牵到源赖光身旁,“小少主现在可聪明了,不仅会说话了,还能自己试着站立学步了呢。”
“哦?是吗?”
源赖光伸手将年幼的小隼抱过来,放在自己腿上。他先是低头细看孩子刚冒出的乳牙,又轻轻将他举起,粗略打量了一番长高了多少。
谁知小家伙伸出软软的小手,一把攥住了他垂落的发丝,一遍遍地糯糯喊着:“……父亲……父亲……”
那稚嫩可爱的童音总能让人不自觉的卸下防备,在心上多出一些柔软。
他将孩子放下,轻轻捏了捏他圆润的小脸。
这般安稳温馨的画面,对他这样一个见惯了血腥杀伐的人来说,格外珍贵难得。
也难怪那个女人会从平家偷小孩,所幸久见家并未追究她的过往,反而主动将孩子送来源家,甚至提出让孩子以平家质子的身份寄养在这里,意在缓和双方的关系。
四大家族之间有互换宗室孩子寄养的惯例,待孩子成年后再送回本家,往复循环,以此维系各族的平衡。
这孩子生母早逝,生父也因故不知所踪,才会被选为质子送来源家。
然而源赖光并不打算将孩子归入自己名下抚养,反而想把机会留给那位自称源氏太奶奶的人。
那位太奶奶确实十分疼爱这个平家孩子,只是这份偏爱里,掺杂了太多利用的心思。
还有一点,源赖光是怎么都弄不明白的。
既然那女人是正统的源氏族人,理应去偷源氏的小孩,反倒熟门熟路地从平家偷走这个孩子,全程滴水不漏,无人察觉异常。
想来,若非她假扮表妹的演技太过精湛,便是这位太奶奶生前,与平家有着极深的渊源。
“小家伙只会喊父亲,还不会喊母亲?”源赖光看向乳母问道。
“我们日日都在教导,只是小少主至今还没开口喊过母亲。”乳母面露难色。
“慢慢来,不用急。”
源赖光将小隼放在平整干净的长廊地面上,任由他自由爬行探索。
他自己则再度举杯小酌,静静看着小家伙对周遭万物充满好奇的模样,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。
然而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传来,打破了廊下的平静,是前来汇报情报的渡边纲,他快步上前,在源赖光身前单膝跪地。
“家主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源赖光神色淡然。今日他特意放下了所有繁杂事务,就连搜寻鬼切的任务也暂且暂停了,只想好好休憩一日。
“您命我紧盯的那位小姐,刚才在集市上,杀了一名出言轻薄源雪姬小姐的地痞。当时有数名贺茂家子弟亲眼目睹,认定她是妖刀邪物,打算出手将她封印。只是后来……”
“之后什么?说下去。”
渡边纲深吸一口气,接下来的场面极尽惨烈,即便是久经沙场,见惯血腥的他,一时也难以平复心绪。
那早已超出了普通厮杀的范畴,是极尽残忍的蓄意残害,手法狠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
“那几名贺茂家的子弟,有的被割去耳鼻,有的被削碎下颚,有的被挖去双眼、砍断手足,脸上也被利刃划满了伤痕。不仅如此,她还直言告知贺茂众人,入如果要报仇,就直接前往源家找她。”
渡边纲说完,仍觉脊背发寒。
“我知道了,你先退下吧。”
源赖光面色沉冷,抬手示意他退下。
“……父亲……父亲……哇——!”
就在此时,爬至源赖光脚边的小隼,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,骤然放声大哭。
源赖光立刻将孩子抱起,他本不擅长安抚孩童,可被他抱住后,哭闹不止的小隼立刻安静下来。
见源赖光没有表态,渡边纲连忙再度开口:“家主,我还有一事未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源雪姬小姐将那位……”渡边纲还不知夜姬的真实名字,说不出怎么表达,就用普通的小姐称呼,“她带着那位小姐回到了神社,我就在那时候才赶回来禀报。”
源赖光明白了一切,当即起身:“我亲自去一趟,不用其他人跟随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……
神社内。
夜姬跪在一尊看不出是什么神的神像面前,看着身旁站着的源源雪姬,哭着认错:“姐姐!我真的错了!我会改的,让我道歉,让我赔偿,让我做什么都行,唯独不要把我封印!求求你,姐姐!”
她哭的梨花带雨,楚楚可怜,好像这场残害中,她完全没有参与一样,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。
源源雪姬低头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?”
“我知道,我真的知道……”夜姬拼命点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只是太害怕被封印了,才会对他们下手的。我没有别的办法,真的,姐姐……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她的哭腔听起来无比真诚。
源雪姬眉头紧锁: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定我是你的姐姐。但你今日的行径,实在太过恶劣。倘若我真的是你姐姐,眼下唯一能做的,恐怕也只有这个方法。”
夜姬猛地扑上前,抱住源雪姬的腿,“姐姐,我答应你,我会真心忏悔,以后我会做好事来赎罪。姐姐……你相信我,我真的是你前世的亲妹妹啊……就算你现在想不起来,我也永远是你的妹妹,你不能这么对我的。”
夜姬哭得撕心裂肺,可心底却对那几条人命不屑一顾。
她知道这样做是不对,可她已经解释过不是故意的,她也当场道歉了,还想让她怎么样?
直接杀了给痛快吗?可是,她并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坏女人,她一直有讲道理的,那群人还非要固执己见,她只能直接一刀过去,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。
源雪姬望着眼前苦苦哀求的少女,心中五味杂陈,心中其实已经动摇。
可她身为巫女,无法公然徇私。
就在源雪姬犹豫不决之时,源赖光的身影出现在了神社门前。
他没有多言,手中握着夜姬的本体妖刀,划破自己的掌心,用鲜血浸染刀身。
随即,他抬手一挥,干脆利落地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夜姬收回刀中。
“这是……”源雪姬屏息凝神的看着。
“我是源氏的家主,这把是出自源氏的刀,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,理应由我来处置,就不劳烦巫女姐姐费心了。”源赖光的声音低沉而冷。
……
源赖光将夜姬带回宅邸,回到那处僻静的院落,才将人放出来。
他对着刀沉声道:“出来。”
夜姬的身形缓缓从阴影中浮现。
她脸上的泪痕还在,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了,不再是惊恐无助,而像一头刚刚收起利爪的野兽,正在重新评估眼前的猎物。
源赖光盯着她,一步步靠近,“你是故意的?”
夜姬歪了歪头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我只是想保护姐姐而已。”她说话极为轻柔,跟普通的贵族小姐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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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无二致。
不过她心里最是清楚,源氏历史中从未记载过她的真名,源赖光根本查不到她的来历,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她手里,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源赖光目光深邃:“一开始为了保护你姐姐是不错,后来遇到了贺茂家的人,你动手狠决,却大方地让他们来找你复仇,要拿什么解释?”
夜姬伸手过去,温柔的捋了捋他的头发,笑着说:“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,你这个家主,还不如趁早退位让贤。”
“小事?”源赖光抓住她的手腕,言语骤然锐利,“我今天总算明白了,你做这一切的真正目的,是想要向源家复仇吧?”
“怎么会呢?”夜姬笑容更加甜美,“你既然要跟我学刀法,算是我半个徒弟,那我自然有义务教你些有用的东西,磨练你的意志。我这可都是为了这个家好,为了你好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侍从急促的声音:
“家主大人,贺茂家的家主到了。”
夜姬偏过头,看着源赖光:“怎么,要把我交出去吗?”
源赖光把刀收回到刀鞘,别在腰间:“你是我源氏的刀。你做的事,便是我做的事,没什么区别。好好待着,别出来。”
他说完,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夜姬站在了原地好久。
她本以为,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交出去。
毕竟她杀了贺茂家的人,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,她是源氏的刀,但也只是一把刀,一把随时可以舍弃,用来平息事端的工具。历代的掌权者,哪个不是这样做的?
可他没有,他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夜姬眨了眨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当年她被平家休弃,回到源家后,她只盼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和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。
可命运弄人,她无意间偷听到了源氏族老的密谋,他们要进行一个邪术,选中的载体就是已经失去了联姻价值的夜姬。
那时的夜姬很害怕,为了自保,她只能闯入议事室,先斩杀了那些族老,又放火烧毁了整个院落,妄图伪装成一场意外失火。
可那一夜,偏偏还漏杀了一个族老,那个老东西居然活着站了出来,当着全族人的面指认她是凶手。
最终,夜姬被强行熔入刀中,族人甚至逼迫姐姐源雪姬亲手为她施加诅咒,让她永生永世不得伤害源家人。
此刻的场景,与当年何其相似。
可能当时连姐姐都觉得她劣根难改,才会答应下诅咒,想要守护好这个大家,而不要小家了。
可源赖光……
夜姬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沾满了血,她从不后悔,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弱肉强食,天经地义。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,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。
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,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,却还是选择不把她交出去平息众怒。
真是……让人不习惯。
本来她是打算把整个源家从上到下杀个干净的,反正除了姐姐,这个家族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。但现在看来,保留名单上可以多加几个名字了。
姐姐,是亲的,得排第一。
源博雅,仅见过一两面,但那孩子单纯正直,就排第二。
至于源赖光……夜姬低声自语:“他作为家主,跟整个家族绑定,不死是不行的,该怎么办……”
如果到时他能打败她的话,那倒也可以留着不死。
想到这里,夜姬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,脚步轻快回到房间,嘴里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,等待着事情解决的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