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姬拉着源雪姬同自己一间房,一整晚跟她说了许许多多的话,大半时候都是她喋喋不休地倾诉,源雪姬则只做静静倾听的那个人。
换作往日旁人在场,夜姬也会跟着众人一同唤姐姐雪御前,可她更想唤回姐姐原本的名字,一如她们小时候。
自被源家驱逐出去后,源雪姬便一直独自守着这座神社。从前还有一位年迈巫女相伴照料,不久前老巫女已然离世,偌大神社,如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。
源雪姬望着这般热忱黏人的夜姬,虽全然不解夜姬为何一口咬定自己是她的亲姐姐,却也不忍心扫去对方的心意,索性顺着夜姬亲近。
“姐姐,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?我就在这里陪着你,哪里都不去了。”
整整一夜,夜姬寸步不离黏着源雪姬,就连源雪姬想去茅房,都被她死死拉住不肯放行。
源雪姬满心无奈,耐着性子哄劝许久,才总算说动她松松手,准许自己离开一小会儿,可她才刚走出没几步,身后的夜姬立刻就追了上来,非要跟着一同进去。
实在没有别的法子,源雪姬只能去找源赖光求助,想让他暂且把缠人的夜姬带回去。
源赖光毫不犹豫的从背后将夜姬打晕,连夜扛回了源氏宅邸。
待到第二日,夜姬身上气力总算恢复大半,只是一旦调动妖力便浑身发酸,连最简单的起身动作都难以做到。
她下意识轻声呼喊门外候着的男仆,想让人扶自己起来。
门外男仆还未应声,源赖光便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,一双手稳稳撑住她的身子,将人扶起。
“姐姐?你还在?”
夜姬下意识歪过头看向环住自己的人,看清是源赖光后,猛地一惊,扬手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。
可这记耳光还没落下,就被他稳稳攥住了手腕,源赖光反问:“为什么我不能在?”
夜姬拼尽全力挣开他的手,随手抓起身侧一把短刀直指源赖光,冷着脸说:“我不要你照顾,我要姐姐。”
她微微抬着下巴,自上而下睨着他,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姿态:“源赖光,你年纪小小的,胆子还挺大,敢趁机对我动手动脚?”
见源赖光闻言微微怔住,夜姬只觉威慑起了效果,当即抬高声调:“不妨告诉你,我也姓源,别见我比你表妹漂亮,比鬼切好用,就有了龌龊的心思。说白了你就是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管,亲妈没给过温柔,老爹也懒得顾及你,情感匮乏到饥不择食。”
此刻源赖光的脸色黑了。
夜姬却骂爽了。
源赖光自然不能让她得意太久,很快又调整成了规规矩矩神态:“哦,原来如此,我原本只当你是辈分比较高的长辈,从未料到你我竟是同宗同源的源氏血脉。另外,您是不是不小心说漏嘴了?我还没开始查您的身份。”
“没关系,只是一个姓氏,随便。言归正传,为什么你随便出入我房间?我的男仆呢?在偷懒?”夜姬也跟着微笑。
到现在,源赖光依旧不知夜姬真正的名字,只要有名字,他便能翻阅源氏族谱,查清这把刀的来历。
转瞬之间,源赖光心底生出浓烈好奇,迫切想要追问她的本名,他再度收起脸上冷意,缓缓勾起唇角:“您多心了,我那也只是出于关心,才来照顾您的,太孙子照顾太奶奶,天经地义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听见他有礼的说辞,夜姬随手将手中短刀扔在地面,暂且饶过他这一次。
“那我,能不能问问名字?”源赖光说。
“问我名字可以,先把我血契给解开。”夜姬分毫不肯退让。
源赖光同样不肯松口:“不想解,你跑了,我很难再找到,鬼切就是一个例子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便以有事要处理为由,转身径直离开。
这座院落围墙破损不堪,院内林木尽数倾倒,尚且来不及请工匠翻修,她却已经一刻也住不下去,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搬走的。
夜姬只能暂且放软姿态,快步追了出去。
“乖孙子,再带我去找姐姐吧,把我的本体也带上。”
只要取回本体刀,随身带着,她便不会再这么容易力竭体虚,这是她心中打的小算盘。
“刀不能给你,但你已经认路了,可以自己去,我还有许多事。”源赖光当场回绝。
夜姬火气一下直往上涌,真想抽几根藤条好好抽打教训他一顿,管教这叛逆的龟孙子刻不容缓!
可她转念想想,教导孩子得从娃娃抓起,源赖光是去年成年的,执掌源氏家主之位已满一年,再教也很难教好。
“那你得给我自由出入的权限,我不想看见那些鬼兵。”夜姬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条件。
“再传一招,我就答应。”源赖光含笑说道。
“这么爱学习,上一式学会了吗?”夜姬漫不经心地斜睨着他,如同老师等候查看学生的作业。
源赖光没有出声应答,直接取来佩刀,在夜姬面前拆解招式,完整演练了一遍刀法。
整套招式路数并无差错,唯一的弊病便是出手拖沓,战场之上前摇太久,怕是还未攻到对手身前,就先被对方斩落。
夜姬打出分数:“不合格,得练练速度,最起码不能等对方有出手的机会,你不练基本功,我是不会继续教的。”
源赖光垂眸看着手中刀身,沉默不语,只是轻轻点头,随后扔给夜姬一叠符咒。
“这些可以暂时压制禁地驻守的鬼兵,到时你能自由出入。”
夜姬环顾四周,唯独自己居住的这处院落的位置是跟禁地连在一起的。
她深深怀疑,源赖光一开始是不是打算将她囚禁于此,如同囚禁鬼切一般?
若不是她心思缜密,稳稳拿捏住他,如今还不知会落得什么境地。
…………
夜姬捏好符咒转身走出院子,凭着昨日走过的记忆,一路寻到那座破旧神社。
一踏入神社大殿,她便看见源雪姬正弯腰擦拭地板。
夜姬立刻快步凑上前,拿起一旁抹布跟着一同擦拭,侧过头笑眯眯地紧紧盯着源雪姬:“以往姐姐总在忙家里的事情,就算是生病也不例外,但从不会做家务,今天怎么勤快起来?”
她此刻全然是撒娇的模样,像极了年少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。
“我并不忙,可以多陪你玩,看你这样子,是有好去处吗?还有,家主怎么不跟着你?”源雪姬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,开口问道。
经过夜姬整夜不停的倾诉诉苦,源雪姬大致摸清了她的来历,也知晓夜姬心中真正挂念的亲姐姐与自己同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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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因此才将错就错,被她认作姐姐。
“我打发他练刀去了,不过没什么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我可以自由出来了。”
夜姬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,“那你放下手上的活,跟我出去玩,好不好?”
源雪姬无可奈何,点头应下,她实在抵挡不住这位“妹妹”的热情。
……
二人一路行至数里外的市集,夜姬彻底放开天性,沿路不停挑选采买物件,尤其偏爱各式新衣,主要是身上这套旧衣太过时了。
街上往来男女老少皆身着整洁衣衫,道路两侧花树枝繁叶茂,枝头悬挂着一盏盏明亮灯笼,行走其间恍若闯入世外桃源,处处舒心惬意。
夜姬一手紧紧牵着源雪姬,一边左右张望街边吃食与新奇小玩意儿。
她向来花钱大手大脚,从不细看物价,也从不与人讨价还价,只要看中便直接买下,可若是往后看见更喜欢的物件,兜里的钱不足,也只能眼睁睁作罢。
走到一处糖果摊位前,夜姬脸颊涨得通红,满是窘迫难为情,轻轻拉了拉源雪姬的衣袖:“姐姐身上还有钱吗?我想吃那个栗子糖……”
说话时她抬手指向排满孩童的小摊,摊位上摆着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糖块,每一块糖里都裹着饱满甘甜的栗子。
夜姬极爱吃栗子,从前每逢姐姐跟着长辈外出归来,总不会忘记给她带回满满一袋蜜糖炒栗子,久而久之她便痴迷上栗子的滋味,往后无论红栗、青栗,一切栗子制成的吃食,她都格外偏爱。
难得今日一同逛街,又见着专卖栗子糖的小摊,她索性放下无谓脸面,向身边唯一能为自己买栗子糖的源雪姬求助。
源雪姬其实早已留意到这间糖果小摊,本想着买些糖哄她解馋,可瞧见摊位前挤满孩童,便不打算凑上前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源雪姬开口,言下之意便是这般年纪,不必同小孩子挤在一起抢糖吃。
夜姬认认真真低头思索片刻,掰着指头粗略算起自己的年岁:“没怎么算,一百多总有的吧。”
“我没问你的年龄。”源雪姬的冰山脸,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。
“难道不是问我年龄吗?”夜姬明知故问,笑盈盈说。
她一个老油条,偶尔装装迷糊,一副清澈清纯的样子,哄哄姐姐开心,那才是最好的。
“留在原地等我。”
源雪姬丢下一句话,身形一晃,转瞬便插到栗子糖摊位队伍最前方。
她一身巫女服立在人群之中,自有旁人所没有的特权。
没过多久,源雪姬拿着一纸袋栗子糖走回,塞进夜姬手中:“好了,快吃吧。”
夜姬拆开纸袋,心安理得捏起一颗,先递到源雪姬唇边:“姐姐大人,你先吃一个。”
源雪姬本对甜食并无兴致,却还是顺从张口咬下,动作自然熟练,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相处。
夜姬也拿起一颗送入口中,这栗子糖的口感虽比不上她从前吃过的上等珍品,却意外足够抚慰口舌馋意。
她接连往嘴里塞了好几颗,细细咀嚼吞咽,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才渐渐消散。
街市人流往来,灯火流光交错,夜姬一手拎着装栗子糖的纸袋,一手牢牢挽住源雪姬的胳膊,生怕人群涌动,会将她们二人冲散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