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姬刚心情大好的躺下没多时,门外就有了动静。

    她还没来得及穿鞋子,就急忙开了门,小跑到院子里。

    只见源赖光脸上并无太多的表情,向她的方向看出去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了,事情怎么样了?”夜姬缓缓走过去问。但心里已经估计应该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了。

    当然她也不是很在意,只是想看看大孙子究竟可以在这件事上做到什么程度。

    源赖光神色凝重,并未直接回答,只沉声道:“天黑之前,你必须离开这里。”

    夜姬追问:“你让我走,那血契呢?”

    源赖光平静地看向她:“在来这里之前,我已经解除了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怎么?不舍得走?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?如今正合你意。”

    夜姬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她当然想要自由,但这份自由来得如此突然,又是在这般情境之下,反倒让她生出疑虑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:“我想知道为什么,你告诉我,我立刻就走。”

    源赖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:“我跟他们说,你不是源氏的刀。”

    夜姬闻言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轻笑出声:“你还挺有意思,第一时间就跟我撇清关系。好,我会走的,后会无期。”

    血契没了最好,至少她不用再受限制,哪里都不能去了。

    不过得找个时间好好想想,下一步该怎么进行才行……带姐姐一起走的话……不行,源赖光可以放过她,贺茂家的也绝对不会放过她,带上姐姐,连姐姐都会有危险的。

    思来想去,最终还是得找个人附身,才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。

    她不再多言,转身欲行,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。

    “太奶奶。”

    夜姬脚步一顿,回头看源赖光。

    源赖光正站在原地,问道:“既然说是后会无期,总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夜姬凝视着他年轻的面庞,摇摇头:“一旦我说了,你就不会再叫我奶奶,而只会直呼我的名字,那可就倒反天罡了。”

    源赖光没有再追问,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:“还有一件事,小隼,他是不是你的儿子?”

    夜姬好笑道:“为什么要问这个?你不是已经把前因后果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吗?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点头承认,我可以考虑在族内找个旁支,将他收养。”他没作过多的解释。

    夜姬心中冷笑。

    明知那是她从平家偷来的孩子,源赖光还是很想知道,她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孩子。

    若是在乎,把小隼留下,也是一个能控制她行动的软肋。

    若是不在乎,这个孩子在平家本就没有什么地位,强行留下,源赖光两头都不得利,便好早些计划让人换其他质子过来。

    果然,在她这位大孙子眼里,一切都不过是筹码。

    “一颗废掉的棋子而已,随你怎么处置。平家的血脉也没有一个好的。”夜姬以冷漠回应。

    眼见着天边的彩霞越来越浅,夜姬怕来不及走,不耐烦的催促:“都问清楚了吧?那我可就走了。等你将来羽翼丰满,说不定还会把我接回来享享清福呢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不等源赖光再开口,就直接飞身翻墙离去。

    去姐姐那儿吗?不行,现在过去只会给她惹来麻烦。

    她思忖片刻,决定去寻个老朋友。或许,只有在那样的地方,才能暂时喘口气。

    ………

    来到七角山,却发现那儿早已人去楼空。

    土蜘蛛在岩石上留下了了字,说自己搬了家,直接迁到大江山外围的山头去了。

    夜姬循着地址找去,找了几日,都快见到大江山那边的丹波国大宫殿了,才在丛林深处的山凹凹里发现一处布满了蜘蛛丝的山洞。

    “夜姬!好久不见!”土蜘蛛庞大的身躯从阴影中挪出,有点儿幸灾乐祸,“你居然来找我,那计划看样子是没成啊?”

    看它现在的状态,貌似还不错,身体大概率修复得七七八八。

    左右不过一两个月罢了,它能修复到原来的状态,人身部分还越来越像人,看来她当初的搬家意见提得不错,这大江山的确是风水宝地。

    夜姬温和的笑笑,慷慨的承认自己失败:“就差那么一点点。”

    “哼,别为失败找借口。”土蜘蛛毫不客气地打断她。

    夜姬不高兴了:“你敢教训我?那你呢?这段时间又有什么长进?”

    土蜘蛛得意地扭了扭臃肿的身子:“你瞧瞧,我有什么变化没有?”

    夜姬的目光在土蜘蛛身上扫了一圈,敏锐地捕捉到蜘蛛形状的大肚子里,混杂着一股不属于它的妖气:“吞了多少?还是怀了崽?我没记错的话,你是公蜘蛛吧,什么时候变异的?”

    “别说笑了,我就吞了五六个,这山上住的都是些模样俊俏的小妖,正好给我打牙祭。刚才还顺手吞了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。”土蜘蛛舔了舔嘴唇,意犹未尽。

    “我看你以后别叫土蜘蛛了,干脆改名叫‘鬼蜘蛛’吧。连同胞都吞,胃口倒是不错。”夜姬不以为然。

    “他们没一个好货色,我这是为民除害!”土蜘蛛振振有词。

    “你想给自己洗白?”夜姬心疼的说,“说得好像你没伤过普通人似的。那些人的命,难道就不无辜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
    这番话,竟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?

    她何时也开始在意别人的性命了?她摇了摇头,自嘲道。

    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?从转世的姐姐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后,开始疏远自己的那一刻起吗?

    那要怎么办,她不能失去姐姐的。人死并不可怕,最难过的就是那些爱着彼此的家人。

    或许……以后在伤害一个人前,应该多考虑考虑别人的家人,克制一下本能。夜姬暗暗发誓。

    思绪飘忽间,一股异样的气味钻入鼻尖。

    夜姬把注意力收回,猛地回过神,再次看向土蜘蛛的腹部:“鬼蜘蛛,你肚子里,气味不对。”

    “别擅自给我改名!我不叫鬼蜘蛛!”

    土蜘蛛不满地抗议。

    夜姬已经懒得理会他的牢骚。

    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已有半人形态的妖怪,心想都这副模样了,还叫“土蜘蛛”未免太掉价。“鬼蜘蛛”多好听,以后就这么叫,他迟早会习惯的。

    给妖取名,这种感觉还真不错。

    “我想看看你的晚餐是什么,介意我剖开你的胃吗?”夜姬说着,手上的刀已凝起寒芒。

    “别——!”鬼蜘蛛惊恐地大叫,却已来不及阻止。

    锋利的刀划开他的肚皮,一个尚未完全消化的人形从中滚落出来,浑身裹着粘稠的汁液,气息奄奄。

    夜姬看见此人,瞳孔骤缩,赶紧蹲下身,拿出手帕擦干净他的脸。

    这张脸她清晰的认得。

    很快,她就把沾满了胃液的手帕丢了,对着鬼蜘蛛好声好气的说:“你居然把鬼切吞了,我不是告诉过你,不能动他吗?他是我向源家复仇的最重要的一环。”

    鬼蜘蛛捂着裂开的腹部,疼得龇牙咧嘴:“是你自己说要我吞好看的!他自己送上门来,我哪忍得住?”

    夜姬懒得再与他争辩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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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把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鬼切:“人我带走了。下次再见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!”鬼蜘蛛气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猎物抗走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夜姬扛着鬼切沉重的身躯,心中念头急转。

    鬼切是源赖光的心头肉,若是能将他完好无损地送回去,算不算还了源赖光替自己背锅的人情?

    这些日子不见,鬼切似乎吃了不少苦头,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到大江山外围,本体的刀刃都已碎裂得不成样子,怕是撑不到见到他家主人了。

    留着这样一个残破的鬼切,对自己也没什么用处。不如还给源赖光,让他回炉重造,日后或许还能派上用场。

    打定主意,夜姬先将鬼切的本体长刀小心收好,又从路边捡了个破旧的斗笠戴上,遮住面容。她找了个荒废的老屋,将鬼切安顿下来。

    可问题来了。

    要怎么把这么大个人塞回刀里去呢?总不能就这么扛着一个大活人在街上晃悠,万一撞上什么贺茂家的人,岂不是要完蛋?

    罢了,都破损城这样了,魂体早就分离,估计能塞都塞不回去,一旦与刀分离太久,他可能就没几天好活,大概率最后的路就是得重造。

    干脆装到不起眼的麻袋里,和稻草放在一个推车上,直接运回去。

    夜姬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,执行能力也强,很快就去拿几块破木板造了个简易木板车,把鬼切装上面,没有稻草,就压些木头什么的。

    刚装好了车,一只手就从木板伸上来,弱弱的说出一句话:“……我……我还没……没死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啊,这就送你回源家治疗,一闭眼一睁眼,你就没事了。”夜姬温柔的安抚道。

    鬼切像是听到了能够激发潜力的关键词,一下子就推开盖在他身上的木头,从板车上坐起来,恶狠狠的盯着夜姬。

    他嘴里只吐出两个字:“骗子。”

    紧接着再吐出一个掷地有声的“滚”字。

    夜姬也不生气,和上次一样,背过身揉眼睛,硬生生就挤出两滴眼泪,拿袖子捂脸,一副害怕的样子。

    然后声泪俱下:“我自己一个人孤苦无依,要去哪里呀?上次又不是故意抛下你的,我好不容易也才从源家逃出来,就拼命来找你了,看见你快要不行,实在没忍心,又只能冒险送你回源家,想把你修好……我……我错了吗?”

    没人能拒绝得了美人落泪,鬼切的火气瞬间熄灭,竟还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她。

    “不用把我修好,我不会回那里,你也不能去冒险。”鬼切恢复了些精力,踉跄着从板车下来,夜姬扶着他走到了破旧的草屋里。

    “那接下来要怎么办?”夜姬眼泪盈盈的问。

    鬼切艰难抬手,指着往南的方向:“只要到达那个地方……到达大江山,我就会找到答案。”

    这些流浪的日子里,鬼切零零星星的想起一些关于他没被做成刀前的记忆。

    在大江山,他有朋友,有一个他救回来的少女,说要以身相许,他没答应,少女却一直跟着他。

    等回到那儿后,他首先会把少女放走,然后和出生入死的同伴们好好的道歉,认罪。

    “可是,以你的身体状况,恐怕……还有,你指的方向不是大江山,大江山是往北走的。”

    夜姬实在不忍心拆穿他。

    也难怪走了那么久,都没走到,她来这里也就花了几天时间而已。

    “等我休息好,一定会到的,你先出去。”鬼切开始靠着墙,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他也是真厉害,吊着半条命硬挺。

    夜姬被迫赶出去门口守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