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坐在蒲团上。
不是休息。是在想。鬼娃娃副本里,如果老爷爷把之前的每个杀了小女孩的玩家都给杀了,那她就不是第一个来到这个副本的人,前面的人——那些玩家,他们拿了刀,杀了那个扎小辫子、穿红棉袄的小女孩。他们没有通关。永远留在了这里。成为了真正的瓷娃娃。沈渡没有杀。她通关了。但沈渡明白了一件事情。这个副本在试探人性。试探人类会不会因为眼前的利益而做出残忍的行为。
她没有杀小女孩。所以她通关了。
沈渡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她没有点训练。她伸出手,碰了一下镜面。“系统。”没有回答。“你在分析我什么?”没有回答。“你的极限在哪里?”没有回答。镜面上那行字还在,刻在最角落里。“你的极限在哪里”。她擦不掉。不是刻在镜面上的,是刻在系统里的。
沈渡把手收回来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还没有到。她转过身,没有点训练,没有点副本。她走向休息室的门。休息室没有门,四面白墙。她走到正前方的墙壁前,伸出手,推了一下。墙壁裂开了一条缝,门出现了,白色的,和墙融为一体。她推开门,门外是走廊。不是之前那条,更窄,更暗。两侧的墙壁是灰色的,上面有水渍,头顶的灯泡在闪,忽明忽暗,像随时都会灭掉。
走廊很长。两端都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渡站在走廊里,没有动。她在等。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,很慢,很稳,像一个不着急的人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姜的声音。
沈渡转过身。老姜站在她身后,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,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。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,没有点。他看着沈渡,沈渡看着他。
“你过了几关了?”老姜问。
“九关。”
老姜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九关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“活着出来。不错。”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沈渡问。
老姜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塞回口袋。“你遇到阿瑾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是我带的新人。”老姜说,“过了五关,全是S级。和你一样。”老姜停了一下。“她选了留下来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自责。”老姜说,“她不是因为你留下来的。她是自己不想走了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走之前找过我。”老姜说,“她说‘姜叔,我累了’。”
沈渡的手握紧了。
老姜看着她。“你累吗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累。”老姜说,“你累了就不会站在这里。你累了就会像阿瑾一样,找一个副本,留下来,不走了。你没有。你还站在这里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第十关。”老姜说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第十关开始,副本不一样了。”老姜说,“副本会越来越难。是战场。是玩家与玩家之间的猜忌。而单人副本的话就不像之前那样容易通关了。你之前过的那些关都是让你学的。学怎么用能力,学怎么活下来。第十关开始,你要用这些能力了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“第十关会是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老姜说。“每个人的副本都不一样。我经历的副本是镜子迷宫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镜子迷宫没有规则。”老姜说,“没有通关条件,没有失败条件。你走进去,找到出口,就能出来。找不到,就永远困在里面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老姜看着她。“有你。有很多个你。”
沈渡的指尖凉了一度。
“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。”老姜说,“但那些自己,不是你自己。她们比你快,比你强,比你聪明。她们知道你要做什么,因为你就是她们。你打不过她们,因为你在打自己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“有人出来过吗?”
老姜没有回答。
“有人出来过吗?”沈渡又问了一遍。
“有。”老姜说,“一个。”
“谁?”
老姜看着她。“我。”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老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干枯的,全是伤疤的,十个手指没有一个指甲是完整的。
“我过了十关。第十关是镜子迷宫。”老姜说,“我进去了。我出来了。但我出来的时候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我不知道出来的是不是我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镜子里有无数个你。”老姜说,“你把她们都杀了,你才能出来。但你杀的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。你杀了一个自己,还有一个自己。你杀了十个自己,还有一百个。你杀了一百个,还有一千个。你杀不完。”
“那你怎么出来的?”
老姜看着她,很久。“我没有杀完。我认输了。我对自己说——你赢了,我输了,让我出去。然后门开了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镜子迷宫不是让你杀自己。”老姜说。“是让你认输。承认自己打不过自己。承认自己不是最强的。承认自己会输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“你认输了。”
“嗯。”老姜说,“我认输了。所以我出来了。但出来之后,我再也进不去第十一关了。系统说我‘不具备继续通关的资格’。我变成了引路人。只能带新人,不能进副本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沉默在走廊里蔓延,灯泡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老姜问。
沈渡看着他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老姜没有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,叼在嘴里,点着了。火光在昏黄的走廊里闪了一下,照亮了他脸上那道伤疤。他看着沈渡,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黑暗里。沈渡站在走廊里,没有动。她不知道老姜是不是在等她回答,但她的回答已经说了。
沈渡转过身,走回休息室。门关上了,墙壁恢复了完整,白色的,光滑的,没有缝隙。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张消瘦的脸。脖子上那把银色的小锁还在,影子里的锁也在。她伸出手,碰了一下镜面。“开始训练。”她说。
【日常训练·第一日。训练内容:无。十级副本无安全通道,无日常训练,可直接进入。】
沈渡看着那行字。没有安全通道,没有训练。不需要准备了,准备好了就进,没准备好也进。她选了“是”。
【正在加载十级副本——】
【无安全通道。】
【副本名称:镜子迷宫】
【难度:十级】
【类型:单人/战场】
【即将传送——】
白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,吞没了她。
沈渡睁开眼。和老姜的一样。
她站在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里。不是一面镜子,是六面——前后左右上下,全是镜子。她站在房间正中央,前后左右上下都是她自己。无数个沈渡,穿着病号服,瘦得皮包骨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看着她们,她们看着她。她动了一下,她们也动了一下。她举手,她们举手。她放下,她们放下。
和她一样。
沈渡开始走。没有方向,没有前后左右。墙和镜子分不清,门和墙也分不清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面前的镜子,凉的,光滑的,指尖碰到镜面的那一刻,镜子里的自己笑了。不是沈渡在笑,是镜子里的那个在笑。嘴角往上弯,露出牙齿,和乐园的小丑一样,和冥婚的新娘一样。沈渡把手缩回来,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笑了。
她继续走。
第二个房间和第一个一样,六面镜子,无数个自己。沈渡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这次不一样了——镜子里的人动作比她快。她抬手,镜子里的人已经放下了。她放下,镜子里的人已经抬手了。她往前走,镜子里的人往后退。她退后,镜子里的人往前走。
比她快。比她聪明。比她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。镜子里的人也站在原地看着她。沈渡闭上眼睛,用钥匙感知去探这个房间。没有锁,只有她自己。用识破去看——不是幻象,是真的。每一个都是真的。用共情去感受——有情感,和沈渡一样的情感,冷,硬,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。
她睁开眼,走进第三个房间。
这一次,镜子里的人不和她同步了。她们在做不同的事——有人在看她,有人在看镜子,有人在摸自己的脸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沈渡看着她们,她们看着沈渡。沈渡不知道哪个是自己,她只知道——她站在这里,镜子里的人站在镜子里。但镜子里的门开了,镜子里的沈渡走进去了。不是沈渡进的,是镜子里的沈渡进的。沈渡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那个自己走进了镜子里的门。
门关上了。
沈渡没有动,她在想。老姜说,镜子迷宫里有很多个自己。你杀了一个,还有一个。你杀不完。老姜说,他没有杀完,他认输了。门开了。沈渡看着镜子里剩下的那些自己——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看她。她不想杀她们。她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自己,但她不想杀。不是因为善良,是因为她杀了宋迟,杀了鬼桥的凶手,但那些人不是她。她没有杀过自己。
沈渡坐下来。坐在镜子迷宫的中央,地板也是镜子,她能看到自己坐在镜子里,无数个她坐着。她低下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。
“你认输吗?”沈渡问。
镜子里的人没有说话。镜子里的人嘴没有动,但沈渡听到了声音,从镜子里传出来的,从地板下面传出来的,从四面八方传出来的。
“你输了。”声音说。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你进不来第十一关。你过不去。你认输吧。”
沈渡坐在镜子中央,想了很久。她想到了阿瑾。阿瑾说“我累了”。她想到了老姜。老姜说“我认输了”。她想到了自己。病床上躺了三个月,连死都做不到。她想到了方小雨。方小雨说“我一直在等你”。她想到了金色钥匙。宋迟的愧疚,梧桐树,路灯,“马上到”。她想到了那些没有通关的人——东区那个戴帽子的男生,南区那个高个子的女生,北区那个穿裙子的女生的队友,阿瑾。他们不是认输了,他们是过不去。他们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
沈渡站起来,看着镜子里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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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。“我不认输。”
镜子里的人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认输。”沈渡又说了一遍。“不是因为我能赢。是因为我还没输。”
镜子里的人开始笑了,不是一个人笑,是所有人在笑。无数个沈渡在笑,嘴角往上弯,露出牙齿。
沈渡没有笑。她走到镜子前,伸出手,摸了一下镜面。镜面是凉的,光滑的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“你是我的。你不是我。”
镜子里的她收住了笑。
沈渡从物品栏里取出金色钥匙,插进镜面里。镜面没有锁,但钥匙插进去了。像插进水面,像插进空气,像插进不存在的东西。她拧了一下。锁开了。不是门锁,是镜子碎了。不是一面碎,是所有的镜子一起碎。六面镜子,前后左右上下,同时裂开了。裂纹从沈渡的指尖向外蔓延,像蛛网,像树根,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。碎片浮在空中,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沈渡——在病床上,在太平间里,在鬼市的走廊上,在鬼桥的迷雾中,在家庭扮演的灶台前,在闯关迷宫庙的槐树下,在学校的安全区里,在乐园的笑声馆中,在冥婚的棺材里,在认领的老家中,在鬼娃娃的橱柜里。所有的沈渡,从第一关到第九关。
沈渡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碎片落下来了,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脚边。没有碎,只是落下来了。
她面前出现了一扇门,不是白色的,是透明的,像镜子,但能看穿。门后面是走廊,灰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渗过来。
沈渡推开门,走进去。身后,镜子碎片还在地上,映着她的背影。
沈渡走在走廊里。
灰白色的光从尽头渗过来,照在地面上,像一条河。走廊很长,两侧没有门,没有窗,只有灰色的墙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她数着自己的脚步,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,走廊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不是透明的,是木头的,深褐色,上面没有把手,没有锁孔,只有一行刻在门板上的字。
【第十一关。】
沈渡站在门前,没有推。她回过头,身后是走廊,灰白色的光,来时的路。她已经看不到镜子的碎片了,看不到那些映着她从第一关到第九关的碎片。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沈渡转回头,伸出手,推了一下门。门开了。
门后面不是休息室,是一个房间。不大,四四方方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地面。和休息室一模一样,但不是休息室。因为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老姜。
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,脸上那道伤疤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。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,没有点。他看着沈渡,沈渡看着他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老姜说。
“嗯。”
“镜子迷宫,你出来了。”老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“怎么出来的?”
沈渡看着他。“我没有认输。”
老姜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我把镜子打碎了。”沈渡说。
老姜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沈渡,沈渡看着他。两个人在白色的房间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没有人打过镜子。”老姜说,“之前所有进去的人,都在打自己。你是第一个打镜子的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打镜子吗?”老姜问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镜子里的自己太像了。你打镜子,就是打自己。”老姜停了一下。“你不怕打自己?”
沈渡看着他。“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老姜没有说话。他把烟叼回嘴里,没有点。
“第十一关。”老姜说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老姜看着她,很久。“第十一关开始,没有安全通道了。没有训练,没有规则,没有通关条件。你进去,活下来,就能出来。活不下来,就出不来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你还要进去吗?”
“是。”
老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沈渡手心里。是一枚硬币,旧的,铜色的,正面印着一个数字,看不清了。背面磨得发亮,像被人摸了无数次。
“这是我从镜子迷宫带出来的。”老姜说。“我认输的时候,它出现在我手心里。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。但它陪我过了十关。”老姜看着那枚硬币。“你拿着。”
沈渡握紧了硬币。铜色的,凉的,但老姜的手温留在上面。
“走吧。”老姜说。他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门是白的,和墙壁融为一体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沈渡一个人站在白色的房间里,手里握着老姜的硬币。
她走到镜子前。不是休息室的镜子,是这间房间的镜子,挂在墙上,不大,方的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脖子上那把银色的小锁还在,影子里的锁也在。
沈渡把硬币放进口袋,伸出手,碰了一下镜面。
“开始。”她说。
【正在加载十一级副本——】
【无安全通道。】
【副本名称:饥饿游戏】
【难度:十一级】
【类型:战场】
【即将传送——】
白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,吞没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