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凡的样貌，放在庆县环境监测站里是数一数二的。才毕业一年，身上还带着几分学校里的学生朝气，平时待人接物有礼，在单位里的一众中老年的同事中很受喜爱。
七丹跟在他身后，一路走过去，不时有人扬声和他打招呼。打完招呼，那些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身上，她像只误入羊群的兔子，被好奇的、友善的的目光打量着。
“肖哥，丹姐，这边！”
小罗在靠角落的位置朝他们招手。七丹跟着肖凡走过去坐下，这才松了口气。食堂的饭菜是自助的，得自己拿餐盘去打。周围的目光时不时投过来：好奇的，打量的，没有恶意却也让人没法完全忽略。她有些不自在，手指刚碰到餐盘的边缘，肖凡便偏过头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要不你在这儿坐着，我去给你打？”
七丹摇摇头：“不用。”
小罗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：“丹姐，你不用不好意思。咱们这边吃饭本来就可以带家属的——你看那边，曹哥、刘哥，都带着老婆呢。”
七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果然，靠窗那几桌坐着的并不全是穿工作服的，有几个女人，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，站在凳子上眼镜圆溜溜地看着四周。
自己的视力很好了，七丹端着餐盘看自助餐的菜式。
怕什么。
不就是白吃么，只要她不尴尬，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她这样想着，走到取餐区前，兴奋了。
四菜一汤，外加一份水果。
有凉拌鸡肉，鸡丝白净透亮，红油清亮红润，油润润的。翠绿的香菜、白色的蒜末、艳红的小米辣点缀其间，红白绿三色错落，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单位食堂的伙食好喃！
旁边是金黄的煎鱼块，表面焦脆，泛着一层薄油光。
辣椒回锅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，肥瘦相间的肉片卷着边，青椒炒得微微发皱，酱色浓亮。清炒生菜碧绿可爱。
最末是一大锅青菜肉丸汤，汤色清亮，几颗白嫩嫩的肉丸在汤面上半浮半沉。
营养搭配的好周全啊！
“不限量供应哦。”肖凡转过头来，低声对她说。
七丹一样打了点，端着装有各色菜肴餐盘跟他回到位置上。
她先夹了一筷子凉拌鸡肉。鸡肉嫩而不柴，肌理紧实又软滑，入口凉滑爽口。红油的麻辣鲜香一层一层地在舌尖化开，嚼到最后，竟还有一丝柠檬的清香泛上来，清爽解腻，完全不像是大锅饭做出来的。
厨子的手艺不赖啊！
七丹慕了。
在她公司，她只能吃自己带的饭。自己买菜，自己做，吃完了还得自己洗碗。这里却不一样，免费的午餐，营养搭配得齐齐整整，餐后还有水果。饭菜不限量，随便添。
她低头又夹了一块煎鱼，心里默默地想：这要是在她公司，她一定一天三顿都赖在食堂吃。
省钱又省力，她一定能攒钱早日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。
庆县环境监测站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上下三十多人，加上家属，每餐能有五十来人。彼此都是熟人，今天忽然多出一张新面孔，大家都免不了好奇地多看几眼。
七丹安静地坐在那里，穿一件粉红色T恤，精致的五官嵌在微微带着婴儿肥的鹅蛋脸上，一双杏眼乌润清澈，整个人朝气蓬勃。单位里许久没来过年轻姑娘，这股新鲜劲儿引得几位阿姨频频侧目，眼里带着好奇，也带着几分善意的雀跃。有人笑着冲肖凡喊：“小肖，这是谁啊？也不介绍一下！”
肖凡还没开口，小罗已经抢了答：“还用介绍吗？这不明摆着嘛。”
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笑声还没落定，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径直走过来，在肖凡旁边坐下，目光往七丹身上一落，和气地开了口。
“小肖，女朋友哪儿的人啊？”
“在哪儿工作？”
“谈多久了？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？”
一连串问话，语气倒是亲切的，可架势活脱脱像面试现场。
肖凡挠了挠头，对上陈姐他显然存着几分尊重，不好意思不接话，可目光闪躲着愣是不敢往七丹那边落：“陈姐，七丹她……在锦城工作，一家外企。”顿了顿，声音又低了几分，“结婚的事，得看她的意思。”
陈姐的视线立刻转向七丹，眉毛一挑，和颜悦色地继续：“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呀。对我们小凡有什么要求？尽管提。彩礼多少？需要买多大的房？”
七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可听见“买房”两个字，她的心思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动——房子的事，当然是早买早好。到了明年，房价一下涨上去，可就不划算了。
她定了定神，客气地回道：“我们都还年轻，结婚的事还没提上日程。刚工作，他也没什么积蓄，买房恐怕暂时还不行。”
话音刚落，肖凡却挑了挑眉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：“七丹，你不用担心房子的事。我们单位会分的。”
陈姐摆了摆手，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：“单位分房？那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了。你还让人家小姑娘再等你十年啊？赶紧计划着吧，小肖。”
说完便起身走了，风风火火的，连给肖凡回嘴的间隙都没留。
肖凡转过头，有些歉意地看着七丹：“别介意啊，陈姐就是这样的人，心直口快。”
七丹摇摇头，表示自己没放在心上。只是脸还有些热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有一个被肖凡称作“文姐”的女人走过来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，往桌上一放。
“小肖，这就是你女朋友啊？一来咱们单位，就是咱庆县的县花了。”文姐说话快，动作也快，转而把瓶子往前推了推，“对了，你上回托我找的治扁平疣的药，我给你带来了——是给小丹用的吧？她脸上那些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文姐忽然意识到什么，慌忙朝七丹摆手：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，小丹，你很漂亮的。脸上那点小东西，瑕不掩瑜，瑕不掩瑜。”
说完放下药瓶，逃也似的走了。
接下来还有借着谈工作过来搭两句话的，有远远站着只看不说的，一拨一拨，来来去去。
七丹埋着头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饭。她知道好奇是人的本性，可当自己成了被围观的那个，还是觉得脸颊微微发烫。像只被推到台前的小动物，浑身不自在。
好不容易吃完了饭，七丹被肖凡领着去了一处农家乐似的庭院。
“赵哥。”
进了院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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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七丹跟着肖凡叫了一声。赵哥是个爽朗的中年男人，四十来岁，一见他们就笑着拍了拍肖凡的肩膀，说让七丹一起打麻将。七丹连忙摆手说自己不会。
赵哥乐呵呵地说：“正好，让小凡帮你交点学费。你可不知道，小凡这一年可赢了我不少钱呢。”
麻将桌就摆在阴凉的亭子里，周围点着袅袅蚊香。牌桌上还有小罗，四个人坐了一桌。刚坐下，肖凡就朝众人竖起手掌：“等三分钟。”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铺在七丹面前，给她讲解起来。纸条上写着：
n×AAA+m×ABC+DD
小罗和赵哥也凑过来看。
“肖哥，你怎么能这样哦？这公式早就写下来了吧？准备得这么周全。”小罗叫起来，“你一个人就够厉害了，你们夫妻联手，还有我们的活路吗？”
赵哥也跟着起哄：“就是，小凡，你这样的话，晚饭钱可得你掏。”
肖凡笑得奸猾，一口应下：“好好好，我们赢了就出钱。”
“好了好了，三分钟已到，开始了。”小罗催促道。
七丹边打边瞄着公式下面的备注。
-AAA：三张一样的牌（刻子）
-ABC：三张顺牌（顺子）
-DD：一对对子（将牌）
-n、m可以是0、1、2、3、4
-总共14张牌直接胡
她一边看一边打，时不时手忙脚乱。这时候肖凡就会叫暂停，甚至毫不客气地伸手将那两家的牌反扣在桌上，让她先把牌理好、想清楚再打，完全不理会赵哥扔过来的白眼。
七丹打得生疏，却很喜欢这种和谐欢快的氛围。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。中途休息的时候，她接了一个电话。
是冯威打来的。
“七丹，能不能麻烦你个事儿？明天帮我做份标书，有点急，下周三就要投标，还是以吉昌的名义投。你放心，威哥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冯威上次检查标书的时候，看到这小姑娘第一次做标书就做得有模有样，心里狠狠动了心。他的想法和明楠一样：能用自己人，就不用外人。钱也给自己人挣。
“好的威哥，我明天八点就到办公室。”
“也不用那么早，九点到就行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七丹一抬头，陡然撞上肖凡的目光。
他正幽幽地看着她。
“本来我以为你中标是好事——能到这里来。”他不悦地说，“可是你周末也不能休息，还要做标书，我又觉得这不是好事了。”
“哎呀，工作上的一点事……”
七丹正要解释，麻将桌那边已经响起了赵哥的声音：“哎哟，你们小两口有什么话说不完的？吃完饭再说，现在先打麻将，活动最重要。”
两人只好回到牌桌上。七丹抱歉地说：“赵哥，您难得出来打一次麻将，还被我扰了兴致。我一会儿有事，得回锦城了。”
赵哥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肖凡，又看了看七丹，大手一挥：“这有什么关系？来，现在四点，再打一圈，然后咱们去吃饭。吃完饭让肖凡送你去车站，最后一班车六点，赶得上。”
说完，又大声将老板叫过来，将吃饭时间提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