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签,死也不签!”
林小雅把门从里面插上,坐在小屋的炕沿上,气得胸口起伏。
霍明搬走了。
他连多余的话都没留,只让保卫科的人来取了他的铺盖,书本,算盘,几件换洗衣裳,全搬去了单身宿舍。
炕柜上还放着那份离婚申请书。
白纸黑字,刺得林小雅眼疼。
她抓起来又想撕,可手停在半空,最后还是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。
不能撕。
撕了还有第二份,第三份。
霍明现在铁了心要甩她,她得留着东西,才好想办法反咬。
“霍明,你想干干净净把我踢开,没门。”
她把炕桌上的半块玉米饼掰碎,碎渣落了一桌。
“离婚?你霍家丢得起这个脸,我倒要看看你娘丢不丢得起。”
屋外有人路过,压着嗓门议论。
“听说霍会计搬单身宿舍去了。”
“那林小雅还能熬几天?投毒这种事都敢干,谁敢跟她住一屋。”
林小雅抓起枕头砸向窗户。
“滚!都给我滚!”
外头脚步声散了。
屋里只剩下炉子里煤块烧裂的轻响。
林小雅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,眼底一点点发红。
另一头,宣传科办公室里热闹得多。
墙上贴着新写的宣传标语,长桌上摊着稿纸,墨水瓶,浆糊刷子。炉子烧得旺,窗玻璃上结了厚霜,屋里几个人却忙得额头冒汗。
周科长拿着一叠稿子从外头进来。
“小姜,今天下午这篇稿子已经过了场长那边的眼,你再顺一遍,三点准时播。”
姜晚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
“行,我改两个停顿,播的时候更顺。”
她坐到桌边,拿铅笔在稿纸边上做标记。
旁边的赵大姐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放。
“哟,现在年轻同志厉害了,领导点头就算完,我们这些老同志连看一眼都不用了?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周科长皱眉。
“赵燕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赵大姐本名赵燕,家属院的人都叫她赵大姐。她在宣传科干了十来年,最爱拿资历压人。
前阵子姜晚广播稿出了风头,她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早憋着气。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稿子是要播给全林场听的,光年轻人会念可不行。宣传工作讲究稳,讲究思想过硬。小姜同志来科里才多久?这篇稿子我看过,太花,太软,得重写。”
姜晚抬起头。
“赵大姐,你觉得哪里不合适?”
赵大姐翻开稿纸,手指在上头点了点。
“这里,说抗雪灾要写集体,不能老写个人感受。还有这里,家属代表的内容太多。你这稿子念出去,别人还以为咱们林场只靠几个家属撑场面。”
周科长脸色沉了。
“这稿子我看过,王场长也看过,没有问题。”
“领导忙,哪能字字把关?我在宣传科这么多年,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多。”
赵大姐抬眼看姜晚。
“小姜同志,我不是针对你。你年轻,长得俊,声音也好听,可宣传工作不是唱小曲。要不这样,你现在把这稿子重写一遍,我在旁边帮你把关。”
姜晚放下铅笔。
“现在离播音还有不到半个钟头,整篇重写来不及。”
“那就别播。”
赵大姐抱着胳膊。
“总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风头,坏了全科的规矩。”
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干事面面相觑。
有人想劝,又怕得罪赵大姐。
姜晚却把稿纸理齐,站了起来。
“既然赵大姐说稿子太花,太软,那我先念一遍。要是念完大家都觉得不行,我马上改。”
赵大姐哼了一声。
“念就念,谁还没听过广播?”
姜晚没有去广播室,就站在办公室中间。
她把稿子拿在手里,目光落到开头,开口时不急,字咬得清。
“各位职工,各位家属,今天我们要说的,不是口号挂在墙上好不好看,而是雪压下来时,谁把肩膀顶上去。”
屋里的人抬起头。
姜晚继续往下念。
她没有拔高调子,也没有故意煽情,讲到救援队员时,语速稳,讲到家属们熬姜汤缝棉衣时,尾音收得轻。那些句子从她嘴里出来,落在人耳朵里,清楚,踏实,还有劲儿。
赵大姐本来还想挑刺,听着听着,手里的茶缸都忘了端。
周科长站在门边,脸上的火气散了,换成了得意。
等姜晚念完最后一句,办公室里半天没人说话。
一个年轻干事先拍了手。
“姜姐,真好。刚才我听得胳膊上都起了小疙瘩。”
另一个也跟着点头。
“这稿子要是重写才可惜呢。”
周科长咳了一声。
“赵燕,你还有意见吗?”
赵大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我,我就是提个建议。”
姜晚把稿子放回桌上,语气客气。
“建议我听。可稿子好不好,得看它能不能让工人听懂,让家属愿意听,让领导觉得踏实。资历能教人规矩,不能替人把稿子念进人心里。”
这话不重,却让赵大姐脸上挂不住。
她端起茶缸,低头喝水。
“那你播吧。”
周科长笑了。
“小姜,去广播室。今天这篇,就按你刚才那个劲儿播。”
下午下班时,天边压着灰云,林场大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。
车身擦得干净,车窗上霜花被刮出一块明亮的口子。
霍铮靠在车门边,军大衣敞着,里面穿着旧毛衣,手里还捧着一个热水壶。
姜晚刚出来,就看见他朝这边招手。
“媳妇,这儿。”
门卫老李笑得眼角都是褶。
“霍科长现在下班比敲钟还准。”
霍铮把副驾门打开,座位上铺着厚棉垫。
“上车,别冻着。”
姜晚坐进去,摸到棉垫是热的,忍不住看他。
“你提前捂过?”
“怕你嫌凉。”
霍铮把热水壶递给她。
“喝两口,里头放了红糖。”
姜晚捧着壶,心里暖乎乎的。
“你今天没去保卫科?”
“去了。又去找了趟大哥。”
霍铮绕到驾驶位坐下,发动车子。
姜晚握着壶的手停住。
“你和大哥说开了?”
“说开了。”
霍铮看了她一眼,耳根有点红。
“那封信的事,我没瞒他。他说错不在你,也不在我。真要说错,是当初长辈们没把话讲明白,又让林小雅钻了空子。”
姜晚轻轻嗯了一声。
霍铮又说。
“大哥搬去单身宿舍了。林小雅那边,他自己处理。你别管,省得脏了耳朵。”
姜晚转头看窗外,唇边压不住笑。
“你倒会安排。”
“我不安排谁安排?你现在是家属代表,宣传科红人,忙正事都忙不过来。”
霍铮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清单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我准备给岳父岳母寄些东西过去。细粮票,肉票,棉袜,冻伤膏,消炎药。下放那地方冷,药不好买。”
姜晚回头看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霍铮清了清嗓子。
“早准备了点,还差几样。明天陪你去供销社选点实用的寄过去。”
姜晚眼眶有点热,低头拧开水壶盖。
红糖水冒着热气,甜味淡淡散出来。
霍铮以为她嫌不够甜,立刻说。
“甜不甜?不甜我回去再给你加。”
姜晚小口喝了一下。
“甜。”
霍铮松了口气,握着方向盘往前开。
车轮碾过雪路,发出沉闷的响。
到了岔路口,姜晚忽然问。
“霍铮,你为什么对我爹娘这么上心?”
霍铮握方向盘的手顿了顿。
“他们把你养这么好,我不得替你孝顺?”
姜晚看着他。
霍铮耳根更红了,嘴上还硬。
“再说了,我把人家闺女娶回家,总得让他们知道,你没跟着我吃苦。”
姜晚把热水壶抱在怀里,笑得眼睛弯了。
霍铮装作看路,嘴里却嘀咕。
“明天东西多,你别心疼票。我托战友弄到了几样好东西,明天陪你去供销社选点实用的寄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