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胡说!”
林小雅尖叫着往后退,后腰撞上招待所单间里的方桌,桌上的搪瓷缸晃了两下,半缸凉水洒在桌面上。
霍明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逼她。
他刚从卫生所出来,脸色还白,身上那件灰色棉袄扣子扣到最上头,整个人清瘦了不少,可那副安静劲儿,反倒让林小雅心里更慌。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
霍明把门从里面带上,抬手将一份折好的纸放到桌上。
“林小雅,我今天过来,不是跟你吵架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来羞辱我?来替姜晚出气?”
林小雅眼圈红得厉害,手指抓着桌沿,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。
“霍明哥,我知道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可我那天也是急糊涂了,我没想害你,我怎么舍得害你呢?”
霍明看着她。
“你不舍得害我,所以把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肉热给我吃?”
林小雅嘴唇抖了抖。
“我,我不知道那肉会出事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霍明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桌子另一边。
“下午,你端着那碗肉去找姜晚赔罪。她没吃,还把碗砸了。晚上,你把肉捡回来,混了红薯,柿子,又把不新鲜的猪肉一起炖了。王医生说得清清楚楚,这不是普通吃坏肚子。”
林小雅眼泪掉下来,伸手去扯他的袖子。
“霍明哥,你听我说,我当时心里乱,我被他们逼得没活路了。姜晚她抢了我的一切,她现在风光了,人人都护着她,那我呢?我算什么?”
霍明把袖子抽出来,动作不重,却让林小雅的手落了空。
“姜晚抢了你什么?”
林小雅愣住。
霍明一字一句往下说。
“她抢了你的爹娘?抢了你的婚事?抢了你的林场工作?还是抢了你赖在霍家的脸面?”
林小雅眼底乱了,立刻拔高声调。
“她本来就不该来!顾家养了我那么多年,我才是顾家的女儿!凭什么她一回来,什么都变了?”
“你到现在还在说这个。”
霍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离婚申请书。
“林小雅,顾家怎么处理自己的家事,我管不着。可你借着顾家的名头进林场,借着我娘的心软住进霍家,又借着一封弄错的婚书把日子搅成这样,这些我管得着。”
“什么弄错的婚书?我不知道!”
林小雅拔腿就想往门口跑。
霍明伸手拦住门,没碰她,只用身体挡在那儿。
“你知道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外头走廊有人提着暖水瓶经过,瓶胆在铁皮壳里磕出轻响。
林小雅抬头看着霍明,眼泪糊了半张脸。
“你别逼我。”
“当年那封婚书,写的是我霍明的名字,不是霍铮。”
霍明说完,屋里那点呼吸声都乱了。
林小雅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没吐出来。
她当然知道。
她比谁都知道。
上一世,她在顾家翻箱倒柜找东西的时候,见过那封信。顾振华看中的是霍家长子霍明,觉得霍明读过书,做会计,性子稳,配顾家女儿正合适。
可她重来之后,偏要抢。
她以为霍明这人温和,好拿捏,有前途,能让她在林场过上体面日子。
谁成想,霍明从新婚那天起就没给过她半点热乎气。
偏偏那个被她甩给姜晚的霍铮,护妻护到全林场都知道。
林小雅心口堵得发疼。
“你既然早知道,为什么还娶我?”
霍明看着她,眉眼里全是疲惫。
“我刚开始不知道。”
“你撒谎!”
“我知道的时候,事情已经闹开了。你打着顾家养女的名头来,跟我娘哭,说自己没地方去。后来又传出你和我有婚约,家属院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了。我那时候想着,娶了就娶了,日子能过就过。”
霍明扶住桌角,刚出院的身子撑不了太久,可他的语气没乱。
“可你呢?你把人心当草纸,用完就扔。”
林小雅捂住耳朵。
“别说了!”
“你挑拨家属院的人排挤姜晚。”
“别说了!”
“你造谣她和秦干事不清不楚。”
“我让你别说了!”
“你送毒肉害她,结果害到我身上。”
霍明的每一句都落得稳。
“林小雅,这些账,哪一笔是别人冤枉你?”
林小雅哭着摇头,眼泪掉到棉袄领口上。
“我也是没办法。霍明哥,我怕啊。你对我不好,霍铮护着姜晚,顾家也不要我了。我要是不争,我以后靠谁?”
“靠害人?”
霍明看着她。
“这世上没人欠你一辈子。”
林小雅忽然笑了,笑得喘不上气。
“好啊,你们都清高,你们都讲道理。那我就偏不离。”
她把桌上的离婚申请书抓起来,看也不看就撕成两半。
纸片落在地上,被她踩了一脚。
“霍明,你想甩了我去讨好姜晚?你做梦。”
霍明垂眼看着那几片纸。
“我今天带了两份。”
林小雅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霍明从棉袄内兜里又拿出一份,展开,按在桌面上。
“这一份你签。”
“我不签!”
林小雅扑过去要抢,霍明按住纸角,手背青筋鼓起,可脸上仍旧没多少起伏。
“你不签,我就去公社申请调解。投毒的事,王医生有诊断,保卫科有记录,家属院有人看见你端肉进出。到了那一步,就不是离婚这么简单。”
林小雅呼吸乱了,后背贴着墙。
“你敢?你要真把事情闹大,霍家的名声也别想要了。霍铮错娶姜晚,霍家欺瞒顾家,霍明娶了冒牌货,兄弟俩全成了笑话。”
她终于抓住了能咬人的地方,眼底亮起恶意。
“你们霍家不是最要脸吗?你娘要是知道你把这些全捅出去,她能饶你?”
霍明看了她半晌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有温度,也没有半点和气。
“我娘那边,我会说。”
“你不怕别人笑话?”
“我怕过。”
霍明低头整了整袖口。
“怕了一次,就把你这种人留在身边,差点害了我弟妹,也差点把我自己送走。林小雅,我吃过亏了,不会再吃第二回。”
林小雅气得抓起搪瓷缸砸过去。
霍明侧身避开,搪瓷缸撞在门板上,哐啷落地。
走廊立刻有人问。
“谁屋里摔东西了?”
霍明打开门。
几个招待所住客站在过道上探头。
林小雅急忙扑过去把门往回拽。
“你关上!你给我关上!”
霍明站在门边,没让她碰到自己。
“你也知道丢人?”
林小雅气得脸都歪了。
“霍明,你别逼我。你要逼急了,我就去场部闹,我就说你们霍家合起伙欺负我一个女人。”
“去。”
霍明把离婚申请书重新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你闹得越大,证据摆得越全。”
林小雅咬住唇,唇边出了血。
“你真要这么绝?”
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霍明转身出门,脚步在门槛处停了停。
外头的雪被人踩得发硬,廊檐下挂着一排冻住的冰溜子。
林小雅追出来,披头散发站在走廊里。
“霍明哥,你别走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,你以前最心软了。”
霍明没有回头。
“心软也得看给谁。”
林小雅抓着门框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我改,我真的改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就一次。”
霍明走到招待所门口,冷风灌进来,他咳了两声,脸色更白。
可他站直了。
“你有三天时间考虑,三天后我直接去公社办手续。”
“霍明,你回来!你把话说清楚!”
霍明踩进门外雪地,声音被风带回走廊。
“三天后,你签不签,都拦不住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