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依你之见,什么才叫懂林场的苦?”
姜晚的声音不高,清清淡淡的,却像一把小刷子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到了她和赵燕身上。
赵燕抱着胳膊,下巴一扬,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“懂林场的苦?”
“那就是天不亮就得顶着风雪去巡山,是在零下几十度的山沟子里啃冻得跟石头一样的窝窝头!”
“是手上脚上长满了冻疮,痒起来能把骨头都抓烂!”
“是你这种细皮嫩肉,连斧头都没摸过的城里大小姐,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苦!”
她的话说得又响又亮,带着一股子莫名的优越感。
好像她受过的这些苦,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。
一些伐木工家属听了,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认同。
是啊,嫂子虽然人好,可毕竟是城里来的。
这些苦,她确实没吃过。
林小雅躲在人群后面,眼底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。
【对!说得好!赵燕,给我狠狠地撕烂她的假面具!】
【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女人,凭什么得到所有人的尊重!】
【让她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!】
姜晚听着那恶毒的心声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燕,忽然笑了。
“赵医生,你说的这些,确实是苦。”
“但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们现在是在救灾,不是在比惨。”
“比谁更苦,能让伤员的伤口愈合吗?能让被困的我们长出翅膀飞下山吗?”
“你……”
赵燕被她一句话噎得脸色涨红。
姜晚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,她转过身,从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裹里,拿出了两个用油布包得整整齐齐的本子。
“啪!”
她将两个本子,直接甩在了旁边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桌上。
“你说我不懂林场的苦,说我只会动动嘴皮子。”
“那好,今天就让你看看,我这两天动嘴皮子,都动出了什么名堂!”
姜晚打开了第一个本子。
那上面,用娟秀却有力的字迹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据。
“这是我整理的物资账本。”
姜晚的声音,通过她播音员的专业发声技巧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木屋。
“从我们被困开始算起,一共七十三个小时。”
“现有人员五十八人,其中重伤员七人,轻伤员十五人,妇女儿童十二人,青壮劳力二十四人。”
“我们现存的全部物资,包括三袋糙米,合计一百二十斤;半袋白面,约二十斤;土豆五十二斤;咸菜三坛,约三十斤。”
“按照我制定的分配方案,重伤员每日保证三顿流食,消耗大米约五斤;青壮劳力按工分分配,每日消耗约十五斤;其余人员每日两餐,消耗约十斤。”
“合计每日消耗糙米三十斤,我们的存粮,在没有新的补给的情况下,还能支撑四天。”
“另外,药品方面,赵医生你带来的那点退烧药和纱布,在昨天下午三点就已经全部用完。”
“我今天带人上山采的草药,一共熬制出二十三碗药膏,已经给所有冻伤人员都涂抹了一遍,预计能支撑两天。”
姜晚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掷地有声。
整个木屋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她报出来的这一连串精准到可怕的数据给震住了。
他们只知道每天有粥喝,有药用。
却从来不知道,背后竟然有这样一笔清晰的账!
就连刘副主任,都听得额头冒汗。
他这个管后勤的,账都算不了这么明白!
赵燕的脸色,已经从涨红变成了惨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可姜晚的“表演”,还没有结束。
她翻开了第二个本子。
“这是我记录的救灾日志。”
“第一天,霍铮带领保卫科同志清理路障,推进三十二米,发现三名被困工人,其中一人重伤。”
“妇女同志自发组成后勤组,烧水做饭,清洗伤口,工作时长六小时。”
“第二天,山体出现二次滑坡,抢险工作暂停。我组织未受伤人员加固木屋,搜集柴火,储备水源。”
“张远、李卫国同志带队巡逻,发现东侧山谷有野猪活动踪迹,及时设置了警戒哨。”
“第三天,也就是今天,上午八点,伤员区出现大面积高热、冻伤恶化。我带队上山寻找草药,耗时四小时,共计十二人参与,寻得草药……”
她一条一条地念着。
没有一句抱怨,没有一句煽情。
全部都是最客观、最冷静的记录。
可正是这些记录,清晰地勾勒出了这两天一夜,这间小小的木屋里,所有人的挣扎和努力。
谁干了活,谁没干活。
谁在拼命,谁在旁边看热闹。
一目了然!
念完最后一条,姜晚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本子。
她抬起眼,目光如炬,直直地射向脸色已经毫无血色的赵燕。
“赵医生,现在,你还觉得,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吗?”
“我确实没在零下几十度的山沟里啃过窝窝头。”
“但是,当你们啃着窝窝头的时候,是我在计算着,怎么让这有限的粮食,能多救一个人的命!”
“我确实没长过能抓烂骨头的冻疮。”
“但是,当你们的亲人被冻疮折磨得彻夜不眠的时候,是我带着人,用我这双你口中‘细皮嫩肉’的手,从冻土里把救命的草药给刨出来的!”
姜晚伸出了自己那双重新被包扎起来,却依旧能看到血迹渗出的手。
“赵燕,你也是医生,你应该最清楚,救死扶伤靠的不是嘴上说自己吃了多少苦。”
“靠的是脑子!是行动!”
“你和你的嘴,除了会散布负面情绪,制造恐慌,还会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赵燕被她这番话,问得哑口无言,步步后退。
周围的伐木工和家属们,看她的眼神,已经从刚才的认同,变成了鄙夷和愤怒。
“嫂子说得对!”
“就是!自己什么都不干,就知道在这里说风凉话!”
“我们家那口的冻疮,就是嫂子给的药膏治好的!你个当医生的,你干了啥?”
“滚出去!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这种人!”
群情激奋。
赵燕看着那些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,吓得浑身发抖。
她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给我等着!”
她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,就捂着脸,灰溜溜地跑出了木屋。
一场闹剧,就此收场。
姜晚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咄咄逼人。
但是她知道,在这种极端环境下,人心的稳定,比什么都重要。
她必须用最强硬、最无可辩驳的方式,掐灭所有不和谐的火苗。
“嫂子!牛!”
李卫国冲着姜晚,竖起了两个大拇指,一脸的崇拜。
“嫂子,你这脑子是咋长的?简直比我们场部的算盘都精!”
“以后谁再敢说嫂子是娇小姐,我第一个削他!”
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对姜晚的敬佩和拥护。
姜晚笑了笑,正想说些什么。
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霍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。
他就站在门口,也不知道听了多久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里面翻涌着的情绪,比她看过的任何一片星空,都要来得璀璨、炙热。
姜晚的心,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霍铮没说话,只是迈开长腿,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过来。
他要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