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手疼,熬不了。”
姜晚的声音软软的、糯糯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。
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,轻轻地搔刮在霍铮那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。
瞬间就将那滔天的怒火给抚平了。
霍铮看着她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清澈眼眸。
还能说什么?
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这个小东西真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。
“算你狠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然后弯下腰,将刚才被他亲手摔在地上的草药一根一根地重新捡了起来。
那动作小心翼翼。
仿佛捡起来的不是几根普通的草药。
而是什么绝世的珍宝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!”
捡完草药,霍铮一秒恢复了他铁血科长的本色。
他转过头,对着那些还在发呆的保卫科干事和家属们吼道。
“该烧水的烧水!该洗锅的洗锅!”
“没看到你们嫂子等着熬药救人吗!”
众人这才如梦初醒。
立刻又忙碌了起来。
木屋里很快就重新升起了袅袅的炊烟。
只是这次掌勺的不再是姜晚。
而是霍铮。
这个连拿笔杆子都嫌费劲的男人。
此刻却拿着一本姜晚凭着记忆画出来的简易药方。
蹲在火炉前,一脸严肃地研究着。
那模样比他研究作战地图还要认真。
“第一步,将这三种草药洗净、捣碎。”
“嗯,洗净……捣碎……”
霍铮一边念叨,一边拿起一根草药就要往那刚打来的雪水里放。
“等等!”
姜晚及时制止了他。
“不能用冷水洗!”
“得用温水!”
“而且洗之前得先把上面的泥土给抖干净了!”
“哦……”
霍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就开始笨拙地摆弄起那些草药。
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看得姜晚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。
“你起来。”
她走过去将霍铮从小马扎上拉了起来。
“我来教你。”
“不行!”
霍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“你手上有伤,不能碰水!”
他的态度很坚决。
“我不碰水。”
姜晚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“我用嘴指挥你,总行了吧?”
“……”
霍铮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妥协了。
于是木屋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奇特的画面。
姜晚搬了个小板凳,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炉边。
翘着二郎腿,嗑着霍铮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搜刮来的几颗炒瓜子。
嘴里则像个监工一样不停地发号施令。
“哎,那个,那个,对,就是那个,根太长了,掐掉!”
“水!水放多了!倒出来一点!”
“火!火太大了!你想把锅烧穿吗!”
而他们那威风凛凛、说一不二的霍科长。
则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蹲在地上。
被指挥得团团转。
脸上还沾着黑乎乎的锅底灰。
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屋里的其他人都强忍着笑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看就要憋出内伤。
李卫国更是夸张。
他直接躲到门外,笑得在雪地里直打滚。
“我的天啊!这还是我们那个能打死老虎的霍科长吗!”
“这简直就是妻管严的典范啊!”
张远也一脸与有荣焉地感叹道。
“你懂什么!”
“这叫铁汉柔情!”
“能让我们科长心甘情愿做饭的女人,这天底下也就只有我们嫂子一个了!”
“你们说这算不算是,一物降一物?”
……
屋外的讨论声霍铮听不见。
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口黑乎乎的大铁锅上。
在姜晚的远程遥控和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。
那锅乱七八糟的草药终于渐渐被熬成了深褐色的粘稠药膏。
一股浓郁的草药的清香混合着一丝丝焦糊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虽然卖相不怎么样。
但总算是成功了。
“好了!”
姜晚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把药膏都盛出来放凉就可以了。”
霍铮如蒙大赦。
小心翼翼地将那锅滚烫的药膏端了下来。
然后用一个个干净的小木碗分装好。
“嫂子,这药怎么用啊?”
一个家属凑过来,一脸期待地问道。
“等药膏凉了之后,直接涂抹在冻伤处就可以了。”
姜晚耐心地解释道。
“一天涂抹三到四次。”
“注意不要让伤口再沾水了。”
“还有饮食上要清淡一点,不要吃辛辣的、刺激的食物。”
她讲得很仔细,很专业。
完全不像一个临阵磨枪的门外汉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们这里哪儿有什么清淡的食物啊?”
一个家属面露难色。
“天天就是糙米粥配咸菜。”
“是啊,这都快吃得嘴里淡出鸟来了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。
这倒是个问题。
姜晚想了想,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“大家别急。”
她笑了笑,安抚着众人那有些躁动的情绪。
“我们虽然吃的简单。”
“但我们可以让精神上‘富裕’起来啊。”
“精神上?”
众人一脸茫然。
“对。”
姜晚点了点头。
她清了清嗓子,然后用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开了口。
那声音清脆悦耳,像是山谷里的黄鹂鸟。
字正腔圆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。
“各位听众朋友们,大家上午好。”
“这里是凛冬林场临时广播站。”
“我是今天的主播,姜晚。”
“在节目开始之前,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场部领导和全体保卫科的同志们,向所有在此次雪崩中受灾的工友和家属们致以最诚挚的慰问。”
“我们相信,在党的领导下,在全体同志的共同努力下,我们一定能够战胜一切困难,重建我们美好的家园!”
她这一番开场白。
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说蒙了。
广播站?
主播?
这是什么东西?
只有霍铮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浓浓的骄傲。
他知道,他的媳妇要开始发光了。
姜晚并没有理会众人那或惊讶或疑惑的目光。
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曾经最熟悉也最热爱的工作中。
“好了,官方的话说完了,咱们接下来就聊点家常的。”
她的声音瞬间变得亲切自然。
“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又怕又急。”
“怕这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。”
“急这下山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。”
“但是大家想一想。”
“咱们连雪崩都挺过来了,还怕这个吗?”
“咱们有像霍科长这样身先士卒的好领导。”
“有像保卫科的同志们这样不畏艰险的子弟兵。”
“咱们还有这么多善良勇敢的工友和家属。”
“咱们拧成一股绳,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强大的感染力。
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。
心里那因为连日来的压抑和恐惧而产生的阴霾,仿佛也被驱散了不少。
“嫂子说得对!”
李卫国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。
“我们不怕!”
“对!我们不怕!”
众人也跟着高喊起来。
气氛瞬间被点燃了。
姜晚笑了笑,压了压手。
“光有口号还不行。”
“咱们还得有点实际的。”
“下面我来给大家播报一下最新的国家政策。”
“大家可能还不知道。”
“就在上个月,中央又下发了新的文件。”
“关于提高林业工人福利待遇的若干规定……”
她将自己从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政策,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大家讲解了一遍。
从工资、补贴到子女教育,再到退休养老。
每一条都与这些伐木工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。
所有的人都竖着耳朵听得入了神。
连那些躺在炕上的伤员都忘了疼痛。
他们从来不知道。
原来国家还给了他们这么多的好处。
他们也从来不知道。
原来自己的工作是如此的光荣和重要。
“……所以大家一定要养好身体,积极配合治疗。”
“等回了林场,咱们还要撸起袖子加油干呢!为了咱们自己,也为了咱们的下一代!”
姜晚做了个漂亮的结尾。
屋子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
所有的人看着她的目光都变了。
那目光里有敬佩、有感激,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信赖和爱戴。
这个霍科长家的媳妇。
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城里姑娘。
她没有一点资本家大小姐的架子。
她懂他们,关心他们。
她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一家人!
林小雅站在人群的最外围。
看着被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姜晚。
嫉妒得脸都扭曲了。
她也想挤进去插几句话,刷一刷存在感。
可她刚一开口。
“我……”
旁边一个正在给自家男人涂药的大嫂就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。
“你一边去!别挡着我们听嫂子讲故事!”
另一个大嫂也直接用身体将她挤到了一边。
“就是!一天到晚啥活不干,就知道在这里晃悠,跟个游魂一样!”
“跟嫂子比起来,你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!”
林小雅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彻底被边缘化了。
在这个小小的木屋里,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。
姜晚并不知道这边发生的小插曲。
她正在给那些好奇的家属们讲着哈尔滨的见闻。
从中央大街的面包石,到索菲亚教堂的白鸽。
讲得绘声绘色,引人入胜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。
“讲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?”
赵燕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阴阳怪气地说道。
“还不是靠着一张脸勾引男人。”
“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?”
“林场的苦,你一个城里来的娇小姐又懂多少?”
她不甘心。
凭什么所有的风头都被这个女人抢光了!
她今天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她的假面具!
“哦?”
姜晚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她。
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气。
反而还带着一丝玩味的浅笑。
“那依你之见,什么才叫懂林场的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