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张起灵的声音极低,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音。
他伸出手,想要去擦拭母亲脸上的泪水。
却又在半空中停顿住,生怕自己常年握刀、布满老茧的手,会弄疼了她。
白玛笑着流泪。
她主动迎上前,用自己冰凉却柔软的手,紧紧握住了张起灵悬在半空的手。
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感受着那真切的温度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你受苦了。”
白玛的目光贪婪地在张起灵的脸上描摹着。
想要把这百年来错过的时光,都在这一刻看回来。
这极致的温情,在冰冷刺骨的洞穴中流淌着。
但就在这份母子重逢的感动即将达到顶峰时。
白玛的视线,不经意地越过了张起灵的肩膀。
落在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上。
只是一眼。
仅仅是极其短暂的一瞥。
白玛刚刚才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庞,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
她原本握着张起灵的手,猛地一僵,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。
她的瞳孔在刹那间骤然收缩,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针尖。
她看到了白影。
看到了那个穿着深色冲锋衣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的女孩。
尽管白影此刻正拼命地想要压抑自己的气息。
但她身上那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、在血海中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。
那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清冷与绝望。
依然像是一把把锐利的刀子,直直地扎进了白玛的眼中。
更要命的是。
白影那露在外面的上半张脸。
那清冷的骨相,那微微上挑的眼角。
尤其是她左眼角下方,那颗哪怕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的淡淡泪痣。
这一切的一切。
就像是一道狂雷,直接劈在了白玛的灵魂深处。
“你……”
白玛松开了张起灵的手。
她的身体就像是触电一般,在冰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抬起一只手,颤巍巍地指着白影的方向。
嘴唇哆嗦得厉害,却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那是极度的震惊,是颠覆了所有认知的难以置信。
也是一种夹杂着狂喜与极度痛楚的复杂情绪。
白影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目光,看得浑身一刺。
仿佛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冷漠外壳,都在这一瞬间被剥得干干净净。
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的汪家人,哪怕是身陷绝境的机关死局。
白影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
但现在。
面对这个刚刚从沉睡中苏醒、虚弱到极点的女人。
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“阎王血”拥有者,却彻底慌了。
她慌乱得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,让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。
脚步甚至有些踉跄,想要把自己重新藏进张起灵背后的阴影里。
想要逃离这道太过炙热、太过沉重的目光。
“别看我……”
白影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呢喃。
她十八年来,都被当做一个没有感情的祭品培养。
她习惯了被利用,习惯了被忌惮,甚至习惯了被抛弃。
独独没有习惯,也不敢奢望这种纯粹的注视。
她怕自己这满手的血腥,会脏了母亲的眼睛。
她怕这只是一场梦,一旦戳破,就会坠入更深的深渊。
就在白影的右脚刚刚向后挪动了半步的时候。
一只宽厚、有力且温暖的大手。
突然重重地按在了她的左肩上。
是她哥哥。
张起灵没有回头。
但他似乎早就洞悉了白影内心所有的胆怯与退缩。
他的力道很大,掌心的温度透过冲锋衣的布料,源源不断地传导进白影冰冷的身体里。
“哥……”
白影的身体猛地绷紧,眼神中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助。
她微微侧过头,求助般地看着张起灵的侧脸。
但张起灵并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。
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兄长。
用他那标志性的、不容置疑的方式,表明了他的态度。
他按在白影肩膀上的手,猛地向前一推。
直接将白影从自己的身后,推到了冰棺的前面。
推到了白玛的视野正中心。
“去吧。”
这是张起灵在心底对她说的话。
他看着白影,那双淡漠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作为兄长的庇护与鼓励。
那是你的母亲。
也是我的母亲。
这是我们共同的家人,没有什么好躲藏的。
被推到最前面的白影,彻底失去了伪装的余地。
她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只能听到暗河的流水声,还有白玛那急促到几乎要窒息的呼吸声。
“孩子……”
白玛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那声音凄厉而婉转,仿佛是用尽了灵魂的力气才撕裂出来的。
她不顾一切地从冰棺中探出身子。
丝毫不顾及冰棺边缘锐利的冰棱划破了她的手臂。
她颤抖着伸出双手,一寸一寸地,向着白影的脸庞靠近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还在?”
白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疯狂地滚落。
“太好了……这真的是太好了……”
她的指尖,终于触碰到了白影脸上那冰冷的脸颊。
那一瞬间。
白影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电流,从面上直击她的心脏。
她的身体机能在这个瞬间完全宕机了。
她忘记了如何呼吸,忘记了如何思考。
甚至忘记了心跳。
那是一双何等温柔的手啊!
带着母亲特有的馨香,带着让人贪恋的微弱体温。
这是白影十八年来,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什么是“母亲”。
在康巴洛的阴暗地宫里,她无数次在濒死的边缘幻想着这双手的触碰。
如今,这双手真的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白玛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眼神中心疼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她知道这孩子一定经历了无法想象的苦难。
她只是用双手,轻轻地、捧住了白影的脸颊。
就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“我的女儿……”
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。
白玛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情感。
她猛地前倾,一把将僵尸般站立的白影,死死地搂进了怀里。
她抱得那么紧,那么用力。
仿佛要把这十八年来缺失的所有拥抱,都在这一刻补回来。
仿佛生怕只要自己一松手,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就会化作一缕青烟飘散。
白影的下巴磕在白玛瘦弱的肩膀上。
鼻尖萦绕着白玛身上那股淡淡的藏香与冰雪的气息。
那一刻。
白影在心底筑起的、那道坚不可摧的冰冷城墙。
轰然坍塌。
粉碎得连一点渣滓都不剩。
她那常年冰冷的阎王血脉里,似乎终于涌进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笨拙地抬起双臂。
试探性地放在了白玛的背上。
然后,缓缓收紧。
一滴滚烫的泪水,从白影那颗淡淡的泪痣旁滑落。
砸进了冰面的尘埃里。
她没有发出声音,但那无声的哭泣,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撕扯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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