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深而寒冷的冰洞深处,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道柔和的光芒彻底打破。
那块散发着磅礴生机的长生玉髓,正悬浮在半空中。
它像是拥有一颗跳动的心脏,光芒随着某种奇妙的韵律一明一暗。
每一次闪烁,都会剥落下一丝肉眼可见的流光。
这些流光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星河,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。
顺着透明的冰棺,一丝一缕地融入了躺在里面那个沉睡了百年的女子体内。
那是白玛。
张起灵的母亲,也是白影的母亲。
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极寒之地,时间的法则仿佛被这股神秘的力量强行逆转了。
随着玉髓光芒的不断注入,白玛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上,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。
冰棺周围那足以冻碎骨骼的寒气,似乎也在避让着这股神圣的生机。
“滴答——”
不知是哪里的冰棱融化,一滴水珠清脆地砸在暗河的岩石上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地下世界里被无限放大。
就像是命运的齿轮,在停滞了一个世纪后,发出的第一声轰鸣。
张起灵站在冰棺旁,身形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,一动不动。
但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、仿佛能看透生死的淡漠眼眸里,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。
甚至连那柄从不离身的黑金古刀,此刻都被他遗忘在了脚边。
他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胸膛停止了起伏,生怕哪怕是一丝微弱的气流,都会惊碎眼前这个如梦似幻的奇迹。
这是一个背负了百年孤寂、忘却了过去与未来的男人,心底最柔软的执念。
而在他身后不远处。
白影的反应,甚至比张起灵还要剧烈。
她那比小哥还要纤细单薄的身体,此刻僵硬得像是一块被万年玄冰封印的石头。
她依旧穿着那件便于行动的深色冲锋衣,拉链拉的极高,几乎把半张脸给隐藏了。
平日里,她习惯了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。
习惯了在吴邪和胖子面前装乖、装柔弱。
一旦遇到危险,她又会化作最无情的极寒之刃,不出手则已,一击必杀。
她对生命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漠视。
那是康巴洛部落十八年的囚徒生涯,在她灵魂上烙下的血色印记。
但现在,那股常年萦绕在她周围的肃杀之气,却在剧烈地震荡着。
支离破碎,溃不成军。
她的左眼角,那颗极淡的泪痣正在微微发烫。
那是“阎王祭瞳”感知到极致情绪波动时特有的反应。
白影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,哪怕咬出了血腥味也浑然不觉。
她在心底疯狂地告诫自己,保持理智,这可能只是幻象。
可能是这古墓里的某种防盗阵法,影响了她的神经。
她不敢相信,自己那个只存在于一张泛黄旧照上的母亲,真的还能再醒过来。
长生玉髓的光芒,终于黯淡了下去。
最后的一丝流光,恋恋不舍地没入了白玛的眉心。
原本晶莹剔透的玉髓,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捧灰白的粉末,随风消散。
冰棺里,白玛那长长的睫毛,犹如沉睡了千年的蝴蝶。
终于,在两人的注视下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她缓缓地、十分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纯净得如同藏区雪山顶上最无瑕的冰雪般的眼眸。
最初的瞬间,她的眼神是空洞且迷茫的。
就像是一个在黑暗的长河中漂流了太久的旅人,突然看到了刺眼的阳光。
她的意识还停留在百年前那场大雪之中。
停留在那个冰冷的祭台上,停留在藏海花田的幻梦里。
冰冷。
这是白玛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。
她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块坚硬而寒冷的冰面上。
但很快,这种寒冷就被一股从体内涌现出的温暖生机所驱散。
她茫然地看着头顶倒悬的巨大冰锥,看着周围那些散发着幽光的岩壁。
脑海中的记忆,像是一块块破碎的拼图,开始极其缓慢地拼凑。
“我……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她的嘴唇微微开启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声带因为百年未曾使用,干涩得如同枯木。
她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。
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。
但她确实还活着,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微弱却坚定地跳动着。
白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撑着冰棺的边缘,缓缓地坐起身来。
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属于张起灵的藏蓝色连帽衫外套,顺着她的肩膀滑落。
她有些疑惑地低下头,看着那件衣服。
这上面,有一种她非常熟悉、却又十分遥远的气息。
带着风雪的味道,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白玛抬起头,视线从迷茫逐渐聚焦。
她的目光穿过冰棺升腾的寒气。
第一眼,就看到了站在咫尺之遥的那个青年。
那个穿着深蓝色衣服,背脊挺得笔直的年轻人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。
白玛定定地看着张起灵。
看着他那俊逸出尘的容颜,看着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。
这分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成年男子。
在她的记忆里,她的孩子还是那个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孩。
是那个她在藏海花下,用尽全部生命去陪伴了三天的幼小生命。
但是。
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解释。
不需要任何凭证。
那种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血脉感应,那份属于母亲的本能。
让白玛在一瞬间,就认出了眼前的人。
这是她的儿子。
是她拼尽一切,哪怕在黑暗中沉沦百年也要守护的孩子。
“你……”
白玛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、艰涩,就像是粗糙的砂纸在摩擦。
但那里面蕴含的温柔,却足以融化世间最坚硬的寒冰。
“你长大了……”
短短的四个字,仿佛抽干了她刚刚恢复的全部力气。
她的眼眶瞬间红了,大滴大滴的眼泪,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。
顺着她那依旧青春的面颊滑落,砸在冰棺上。
张起灵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那双总是透着淡漠与疏离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。
多少个日日夜夜,多少次在失忆的泥沼中挣扎。
他忘记了一切,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
却唯独没有忘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,还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他下过无数次凶险的古墓,面对过最恐怖的怪物。
哪怕是鲜血流尽,他也从未哼过一声。
但此刻,面对母亲的一句“你长大了”。
这位被道上尊称为“哑巴张”、被视为神明般强大的男人。
眼底却泛起了浓浓的雾气。
他微微倾身,膝盖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弯曲。
似乎想要跪在那冰棺前,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,扑进母亲的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