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起灵默默地站在旁边,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俩。
他没有上前打扰。
这是属于她们的时间。
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,仿佛连这深渊般的古墓都变得明亮起来。
他暗暗发誓,从今往后,谁若是敢伤害眼前的这两个女人。
他张起灵,必定让其神魂俱灭,永不超生。
时间在这极致的悲喜交加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白玛的哭声渐渐变得低沉而沙哑。
她把脸埋在白影的颈窝里,贪婪地呼吸着女儿活着的气息。
白影以为,母亲只是因为重逢而激动。
只是因为这份跨越百年的奇迹而喜极而泣。
直到。
白玛在她的耳边,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绝望的语气。
哽咽着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对不起……是妈妈没用。”
这声音非常微弱,仿佛随时都会被冰洞里的风声吹散。
但落入白影和张起灵的耳中。
却不亚于一声惊天动地的震雷。
白影原本轻抚着白玛后背的手,猛地僵住了。
张起灵也是眉头骤然一蹙,那双温和的眼眸瞬间恢复了冷厉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,母亲这句话的背后,隐藏着一个极其可怕的秘密。
白玛的身体在白影怀里剧烈地颤抖着。
每一声抽泣,都仿佛带着血丝。
“当年……情况太紧急了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办法,我真的没有办法……”
白玛的语无伦次中,带着一种深深的负罪感。
“你生下来的时候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那个词汇烫得她无法开口。
但她还是咬着牙,残忍地揭开了那道尘封百年的血肉伤疤。
“已经没有了呼吸。”
轰!
如果说刚才的重逢是天堂。
那么这句话,就瞬间将白影打入了十八层地狱!
没有了呼吸?!
怎么可能!
白影的瞳孔在一瞬间扩张到了极限。
她左眼角的那颗泪痣,猛地爆发出一种刺目的暗红色光芒。
周围的温度,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,开始断崖式地下跌。
连暗河的水面上,都瞬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凌。
白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只剩下那句“已经没有了呼吸”在疯狂地回荡。
如果她生下来就是一个死婴。
那她现在算什么?
一具活着的尸体?
一个借尸还魂的怪物?
难怪她从小体温就低于常人。
难怪她的血液里有着比麒麟血更加霸道、更接近死亡的“阎王血统”。
难怪那些低级的诡异生物在看到她时,不是畏惧,而是臣服。
因为她本身,就是从死亡中爬出来的东西!
张起灵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彻底乱了。
他猛地一步跨上前,双手死死地扣住了白玛的肩膀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这是张起灵今天说出的第二句话。
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森冷与焦急。
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白影,哪怕这个伤害来自过去的真相。
白玛满脸泪水地看着张起灵,又看了看怀里呆若木鸡的白影。
她知道,这些话很残忍。
但她必须说出来,这是她欠这个女儿的。
“当年我被困在康巴洛部落。”
“生你们的时候,出现了一点意外。我因为难产大出血,已经快要不行了。”
白玛的眼神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。
“你哥哥先出生,虽然虚弱,但还有微弱的哭声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白玛颤抖着摸着白影的脸。
“你出来的时候,浑身冰冷,紫青一片。”
“没有任何心跳,没有任何呼吸。”
“大祭司告诉我,你是死胎,是被天神诅咒的恶果。”
白玛说到这里,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恨意。
那是对康巴洛大祭司的恨,对命运的恨。
“我不信!那是我的肉啊!”
“我求他们,求他们救救你。”
“然后,大祭司那个魔鬼,他提...提出了一个条件。”
白玛紧紧地抱住白影,仿佛生怕她会因为这个真相而嫌弃自己。
“他们说,只要我愿意当祭品。”
“只要我自愿走上昆仑虚底部的那个祭台。”
“他们就用康巴洛最古老的禁术,想办法复活你。”
“他们说那是‘同源双生血’的置换之法。”
白玛泣不成声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绝望的抽泣。
“我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
“我只能把你,把你这具冰冷的身体,交给他们。”
“我以为我是在救你。”
“我以为他们真的是为了复活你。”
“可是这些年,你在他们手里,一定过得很苦很苦吧!”
白玛的泪水湿透了白影的冲锋衣。
她那满是自责与内疚的声音,在冰洞里盘旋。
“对不起,都是妈妈的错。”
“是妈妈太无能,没有保护好你,反而把你推向了另一个地狱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白玛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。
“看到你好好的站在这里,还能叫我一声……”
“哪怕我已经死了,一切也都值得了。”
真相,血淋淋地被剖开在三人的面前。
白影如遭雷击。
原来如此。
这一切的谜团,在此刻终于闭环了。
康巴洛部落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心人。
他们所谓的复活,根本就是为了制造一个更完美的、被他们绝对控制的“钥匙”。
他们利用了母亲护犊的本能。
骗母亲去送死。
换来的是把自己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,承受了十八年非人的折磨和洗脑。
被灌输“你是天选之女,侍奉神明是你的荣耀”的虚假记忆。
那卷唐代帛书里记载的历代“双生子祭品”的凄惨下场,原来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安排好了!
一股难以名状的暴戾与杀意。
从白影的内心深处,如火山般轰然爆发!
“咔嚓——咔嚓——”
白影脚下的冰面,开始呈现出蛛网般的恐怖裂纹。
她左眼的红光越来越盛,甚至隐隐有流血泪的征兆。
这是“阎王祭瞳”即将暴走的迹象。
她那原本就冰冷的体温,在此刻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。
甚至连她的呼吸吐出来的气,都变成了实质化的冰渣。
她感觉自己快要失控了。
被欺骗的愤怒,对母亲遭遇的心痛,对自己存在的恶心。
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撕裂她的灵魂。
“白影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只滚烫的手掌,猛地覆盖在了白影那只发烫的左眼上。
张起灵直接划破了自己的掌心。
纯正的、带着极致阳炎之力的麒麟血,顺着他的指缝流下。
沾染在白影的脸上。
那股霸道而温暖的血液,强行压制住了白影体内即将暴走的阴寒之力。
张起灵一把将白影和白玛同时拉到了自己的身后。
他反手拔出地上的黑金古刀。
刀锋直指那虚无的黑暗深处,仿佛那里站着整个康巴洛部落。
他那张淡漠的脸上,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狰狞的杀意。
“错的不是你。”
张起灵的声音,低沉得宛如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。
他没有看白玛,也没有看白影。
但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,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。
死死地挡在她们面前,阻绝了一切的寒风与厄运。
“该死的。”
“是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