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顶天宫外围的安全营地。
风雪在帐篷外呼啸,像是一头被困在冰川下的远古凶兽在悲鸣。
帐篷内,气温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凝重几分。
张起灵沉默地跪坐在简易行军床边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白影那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左肩。
那里,有一个狰狞的贯穿伤。
是被深渊里那些不知名的怪物,用骨刺生生洞穿的。
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外翻,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色。
白影安静地躺在那里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她那张清冷的面容失去了面罩的遮挡,苍白得像是一张薄纸。
只有左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,在惨白的肤色衬托下,显得越发殷红。
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张起灵伸出手,指尖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。
他那双连扭断粽子脖子都不会抖一下的手,此刻竟有些僵硬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一旁的医用剪刀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。”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。
哪怕知道她此刻正陷入半昏迷的状态,他还是忍不住轻声安抚。
白影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【哥哥……】
【不疼的。】
微弱的心声,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张起灵的心尖。
却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。
张起灵垂下眼眸,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她被血污粘结的冲锋衣。
布料与血肉剥离的声音,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随着衣袖被一点点剪开,白影的左肩和半边后背终于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“当——”
张起灵手中的医用剪刀,猛地砸落在了医药盘里。
发出一声清脆而骇人的钝响。
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,瞳孔剧烈地收缩着。
哪怕是见惯了无数人间地狱的张起灵,此刻也觉得呼吸骤然停止。
在那具单薄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上。
在那原本应该光洁白皙的背脊和手臂上。
密密麻麻,交错纵横。
全是刀疤。
那些陈年的、新旧交替的放血刀口,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,死死地盘踞在她的皮肤上。
有的刀疤已经发白,有的却还透着淡淡的暗红。
一层叠着一层。
新伤盖着旧伤。
没有一块好肉。
这些伤口太规整了,规整得根本不是战斗留下的痕迹。
那是被人用利刃,一次又一次,精准地割开血管,生生放血留下的烙印。
张起灵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拿着止血纱布的右手,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是他的妹妹。
是他一脉同胞、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血脉。
在那些他缺失记忆的岁月里,她到底经历了什么?
白影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。
她偏过头,看着张起灵颤抖的手,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没有委屈,没有痛苦。
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冷漠与空洞。
“吓到你了吗?”白影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张起灵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是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纱布,眼眶猩红得可怕。
白影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。
“他们说,我是最完美的容器。”
她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。
“康巴洛的大雪山,很冷。”
“那里的人告诉我,我生来就是为了侍奉神明的。”
“我的血,是平息深渊怒火的唯一祭品。”
张起灵猛地闭上眼睛,掩盖住眼底翻滚的滔天杀意。
“每个月,祭司都会用那把冰冷的黑曜石匕首,割开我的手腕和后背。”
白影慢慢叙述着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放血,是为了保持我体内阎王血统的纯度。”
“如果纯度不够,终极的门就会失控。”
张起灵将纱布轻轻按在她的贯穿伤上,动作轻柔到了极致,生怕弄疼了她。
但他体内的麒麟血脉,却在疯狂地沸腾、咆哮。
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暴怒。
“十八年。”白影的目光穿透了帐篷,似乎看向了遥远的雪山。
“我有记忆里的整整十八年,我都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圈养的牲畜。”
“随时准备在某一天,被彻底抽干血液,扔进那个黑漆漆的深渊里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……”
白影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直到我发现了那卷被藏在祭司密室里的唐代帛书。”
“上面记载了历代‘双生子祭品’的下场。”
“也记载了,康巴洛当年从母亲白玛手里,偷走了双生子中的妹妹。”
“而那个哥哥……”
白影定定地看着张起灵,眼眶终于微微泛红。
“叫做,张起灵。”
帐篷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白影虚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“从那一天起,我就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拼了命地伪装,拼了命地逃出那座雪山。”
“我不敢暴露身份,我怕那些人顺着我找到你。”
“我也怕……”
白影停顿了一下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。
“我怕你像帛书上写的那样,把所有的命局都自己扛。”
“我怕你为了保护我,再把我推开。”
【哥哥,对不起。】
【我骗了你那么久。】
【但我真的,只是想留在你身边。】
心声夹杂着无尽的酸楚,毫无保留地传达进张起灵的脑海。
张起灵依旧没有说话。
但他握着白影手腕的左手,却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麒麟血的阳炎之力。
极度精纯的力量,温柔地包裹着她冰冷的躯体。
将她体内因过度使用镇灵古语而几近暴走的寒气,一点点压制下去。
他看着那些刀疤,看着她强撑出来的平静。
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,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的妹妹。
本该被他护在身后,安安稳稳长大的妹妹。
却在那座大雪山里,被当做祭品放了十八年的血。
“以后,不会了。”
张起灵终于开口。
声音沙哑得可怕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他将处理好的绷带一圈一圈缠绕在她的伤口上,动作利落而温柔。
“只要我活着,就没人能再动你一滴血。”
张起灵替她拉好毯子,将她冰冷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。
“睡吧,我在。”
白影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温暖,十八年来的警惕与防备,在这一刻彻底卸下。
她在张起灵的身边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