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庄出了这么大的事,附近皆人心惶惶。
一见到陌生人就紧张兮兮,躲在门缝后面戒备地问:“你是?”
她叹了口气,做出愁苦的表情,说:“我在这家布庄定了布料,眼下似乎是没着落了,不知这位大娘知不知道布庄发生了什么?”
谢景宴挑眉多看了阮卿鱼一眼,无奈轻笑了笑,纵容地看着阮卿鱼继续装模作样。
老妇人放下戒心,闻言怅然叹了口气:“唉……”
“这家人也是可怜,姑娘可别埋怨,若非出了这档子事,以他们家的勤勉绝不会拖欠你的布料。”
阮卿鱼疑惑:“这怎么说?”
“他们家啊,一家七口都指望着布庄过活,平日里从不拖欠,我还经常听到他们夜半三更摸黑还在织布,如今出了这种事,可不是可怜?”
谢景宴闻言,轻嗤一声。
阮卿鱼对谢景宴认同地说了一句:“织布如此耗费眼力的事,他们还能夜间摸黑做?”
老妇人还在感慨,接连叹气,可怜那一家七口遭遇不测。
阮卿鱼安慰了两句回到布庄,若有所思地问谢景宴:“你可有看出什么?”
谢景宴提醒道:“我已教过你辨别之法,不如先试一试。”
她依言戴上面具,透过手中古朴威严的傩面,一双清明透亮的眼中渐渐泛起迷雾。
而迷雾中,显出熟悉的暗紫色毒瘴气息。
她低声惊叹:“又是苗疆蛊毒在暗中影响我们的判断。”
这才让女仵作一开始忽略了尸体脖颈上的细丝,让邻居意识不到夜间织布的诡异之处。
可即便如此,阮卿鱼一时间还是找不到其他的证据,而谢景宴则揣袖手旁观,摆足了一副考验的姿态。
阮卿鱼心一横,说道:“那就干脆晚上再来一趟,看看究竟是怎样勤勉刻苦的一家人,才能天赋异禀地在夜间织布。”
谢景宴颔首:“可。”
答应得这么爽快?
阮卿鱼忽然不习惯了。
左右眼下无事,她眼珠微微一转,抿唇偷笑问道:“对了,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答应?”
谢景宴下意识顺着思绪回了一句:“捉妖一事,可。”
当即来了兴致,问谢景宴:“若是我想要在人前公开驱鬼呢?大理寺一直不曾对民间泄露妖物一事,就算我贸然这么做也没关系?”
“你要在人前驱鬼捉妖?”
比起不赞同,谢景宴更多的是不解。
问了句:“为什么忽然想做这个?”
莫非是为出名?
除此之外,他想不到人前捉妖的任何好处,引起恐慌妨碍自己不说,百姓力量微薄,面对妖物毫无还手之力,只会增强妖物的嗜杀性。
大理寺从不与民众谈及妖物,乃是多重考量之下的最优解。
换做以往,谢景宴听到这种言论只会嗤笑一声心浮气躁。
而今对阮卿鱼多了几分耐心,问道:“你想将此事公之于众?”
阮卿鱼摸着下巴摇头:“不是……”
她并非一时兴起。
而是认真思索着说道:“我只是觉得,先前我被抓入狱的时候罪名还不曾洗清,一直到现在都接不到做法事的活,虽说现在大理寺没了我的罪名,但外人可不知道。”
“当初我可是在肃侯的宴会上被当众抓走,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,净是些达官显贵,我往后可怎么赚他们的钱?”
谢景宴一阵失语。
半晌,无奈地暗示:“你如今有大理寺官差的身份,久而久之自然洗清罪名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她不想一直背着一个害人妖物的身份。
更不想辱没了父亲留下来的传承。
她当初答应了父亲会守好傩戏,与怀中的傩面朝夕相伴,虽面具不会回应,但她早已将其看作重要的家人,冥冥中不愿让自己的朋友如此蒙冤。
一介驱鬼逐疫的浩然神灵,更不可被当作妖物指指点点。
当即倔强上来了,抱着面具哼哼说道:“不成,那得等到黄花菜都凉了,都说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,你看我师父太玄使不就是这样?”
她对这句‘师父’叫的已经极其顺嘴,说道:“他平日里肯定没少捉鬼驱邪吧?可民间传言还不都是太玄使残忍狠辣,凶名在外?”
谢景宴哑然无话可说。
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无奈道:“你先前的确被蒙冤,既然坚持那便有这个洗脱罪名的资格,只有一点,你如今身在大理寺,想必还需大理寺的同意,不妨先过问江墨。”
阮卿鱼眼前一亮:“只要江墨同意,你就帮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!我这就去找江墨。”
左右等天黑还有一段时间,阮卿鱼看了眼女仵作,见她还在忙,打了声招呼之后当即折返。
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江墨之后,江墨的反应远比谢景宴更为不赞同。
摇头拧眉说道:“大理寺从未有此先例。”
言语中已是不赞同。
阮卿鱼坚持说道:“只是做做样子,如同我往日里作法事那般,叫人传颂一番名声就好。”
“只是噱头?”江墨更觉得没必要,说:“大理寺只需专心破案,无需研究旁门左道,公道自在人心,我们行于天地间不为虚名,更不为沽名钓誉。”
他说的冠冕堂皇。
阮卿鱼撇撇嘴,小声嘀嘀咕咕:“公道有什么用,还不是一穷二白缺钱又缺人,连个捉妖师都凑不齐……”
江墨眯起眼,危险地问:“阮姑娘说什么?”
“我说大理寺的各位官差大人实在是高风亮节,两袖清风!一心破案从不贪图虚名,几乎没几个人知道你们的功绩呢。”
江墨神色一顿,总觉得她话里有话:“你在嫌我们大理寺名声不足?”
阮卿鱼老老实实的摇头,神色乖巧:“我一个拿钱办事的有什么好嫌的,只是大人,你平日里缺人焦头烂额的时候,就没有想过或许许多民间有识之士根本就找不到大理寺来呢。”
谁能想到这个朝中专杀贪官污吏的酷吏之地,实则还是个拱卫阳世安稳的捉妖所在。
江墨被猛地点醒,脑中那根弦好像被拨弄一下,幡然回过味来。
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,忽然心动了。
阮卿鱼狡黠地弯了弯唇角,兴味地确认:“江大人不若考虑考虑。”
“我若是帮你们大理寺展现捉妖功绩,不止民间感谢江大人和各位兄弟们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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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能震慑妖物,扬捉妖师之威呢。”
江墨握拳轻咳一声,态度松缓不少。
问道:“你既然坚持,可见心里已经有了成算,不知你有多少把握?”
阮卿鱼伸出一只手,前后晃了晃。
一口咬定说:“十足的把握!大人放心吧。”
同时内心对谢景宴好不得意,说道:“我可是有你帮忙的,自然有十足的把握,等这桩案子了结之后我的罪名也眼看有望彻底洗脱了。”
谢景宴无奈摇头:“随你高兴就好。”
解决了后顾之忧,阮卿鱼查案起来更为卖力。
趁着夜色蹲守在布庄不远处,默默盘算时间。
终于到了隔壁老妇人口中的夜半三更还在织布的时辰。
深沉夜色,无边寂静,忽如其来响起的织机笃笃声显得格外的诡异,顷刻间响彻四野,震得阮卿鱼耳膜一阵鼓荡。
她猛地抬头,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,掐了自己一把后,猫起腰先向四周看去。
左邻右舍好似都睡得熟了,无一人点灯查看。
她带上傩面,心中默默念起谢景宴教过的咒术,整个人为之清明许多,快步上前尝试着推那扇门。
到了门外,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,听起来像是无数纺机你争我抢,听在耳中让人本能的觉得暴躁。
脑中一阵嗡嗡作响,越吵越急躁。
阮卿鱼晃了晃脑袋,这才不至于被影响心神。
布庄的门却纹丝不动。
她反复试了几次,发现毫无反应之后心底那股子烦躁再次上来了。
阮卿鱼气恼的踹了几下。
谢景宴忽然开口,冷静的说:“把面具拿好。”
阮卿鱼骤然回神。
她低头看向掌心,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何时摘了面具,此时拿在手中,甚至作势用面具来砸门。
她心中一惊,正声问道:“你打算怎么做。”
谢景宴清明沉静的声音宛如冰泉,安抚了阮卿鱼焦灼的情绪,说道:“将面具给门神戴上,请门神迎你。”
阮卿鱼依言踮脚,将面具扣在尉迟恭脸上:“无意冒犯,邪祟作乱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房门旋即大开,她倒吸一口冷气,脚步惊悚的往后退了几步。
阮卿鱼一脚踩在门槛上,后退两步站稳身形,合上微微张开的嘴。
只见院中布满织机。
白日里那七口人的尸体已经不见,密密麻麻遍地的织机好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,一个紧挨着一个,但发出的声音叮咣作响,争先恐后地轮动纺锤。
就像是。
一个个生出灵智,在争着抢着织布那样。
阮卿鱼定了定神,试探着上前半步,脚尖没入屋内。
刹那间,所有的织机一同停下动作。
梭子的尖锥皆对准阮卿鱼,发出近似兴奋的颤栗,在织机上晃了晃,那根连接织机与梭子的线即将被崩断。
对着阮卿鱼蠢蠢欲动。
上一秒还烦躁的声响也在顷刻归于无,四周安静诡异如死水。
静得阮卿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她默默吞咽一口口水。
硬着头皮动了动脚尖。
这时,谢景宴厉喝一声:“快退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