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卿鱼往大理寺的方向一路狂奔。
耳边,则是谢景宴语速沉重且快的叮嘱:“见到江墨之后,立刻问他最近京中是否妖物频发,这几日你在屋内整理公文,只怕看得不如他真切,务必问清楚近期京中动向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她虽不清楚究竟有什么后果,但看着京中满眼的苗疆蛊术气息,也明白绝非好事。
脑中,蓦地想到落花女临死前的叮嘱。
“苗疆,所图甚大!”
他们竟然直指京城腹地。
阮卿鱼一头扎进大理寺,左右看了一圈,脚步匆匆地喊着:“江大人,江墨?”
“这边。”
堆积如山的卷宗之后,传来江墨沙哑的声音,他眼中带着红血丝,一见到阮卿鱼,仿佛看到待宰的肥羊。
立刻对阮卿鱼招手:“阮姑娘来得正好,替本官分忧一二,交给你几个任务可好。”
阮卿鱼嘴角一抽,摸了摸手中的面具。
心中默默问了一句:“好像不用问了吧。”
最近京中情况不用问也知道。
只看江墨面前那对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整个大理寺焦头烂额的气氛,便能看得出来,最近妖物只怕是十分令人头疼。
江墨果然头疼地说道:“这几日京城妖物动荡,许多一眼便能看出不是人为的案子全都送到了大理寺,阮姑娘尽快挑一件带走。”
他说是让阮卿鱼挑,但丝毫没有给阮卿鱼选择权的意思。
径直翻翻找找,抽出一本卷宗说:“阮姑娘自己看,本官还另有要事,就先不——”
“等等!”
“江大人!”
阮卿鱼不乐意了,仿佛烫手山芋一般将卷宗塞了回去,两只手戒备地背在身后,连连后退。
江墨一怔:“阮姑娘何意?”
“江大人,我可不是不愿意为民除害,只是……”
她笑眯了眼睛,搓了搓两根手指,掌心向上朝着他伸手:“江大人,说好的报酬呢,一个案子三百两,这都是大人当初亲口说的。”
江墨十分无奈:“朝中拨款总要时间,阮姑娘少安毋躁,很快就能一分不少地落到你手上。”
阮卿鱼耸耸肩:“那就可惜了,不给钱就不干,拿到钱之后保证办得妥妥的,江大人不妨再考虑考虑。”
“一点都不干?”江墨好像看到了一个无赖。
还是个趁火打劫乘虚而入的无赖。
阮卿鱼摇头又点头:“给钱就干。”
他气急败坏,想和阮卿鱼好好理论理论朝廷办事的规矩,只听阮卿鱼幽幽地说:“江大人难道不着急尽快解决好一两个案子,好向朝中汇报成果吗?”
拖得久了迟迟没有进展,阮卿鱼猜测他定然不好向皇帝交代。
这果然是江墨的软肋。
他神色一顿,欲言又止地数次翕张双唇。
最后悻悻在身上摸索一番,银钱连带着几个玉佩全都可怜巴巴地落入了阮卿鱼手中:“朝廷拨款之后,我第一时间赎回来,还请姑娘好生保管。”
阮卿鱼有些不满意。
但看江墨着急上火的模样,撇撇嘴收了起来。
脑中,谢景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:“你哪来的这一门规矩?”
阮卿鱼叹了口气,闷声闷气说:“我再不讨要点钱就没钱住客栈了。”
谢景宴陡然失笑。
她暗暗同情自己一把,同时收回来对江墨的那点怜悯。
当初若非大理寺关押,害得阮卿鱼这么久以来都不曾出傩戏的法事,手中没了进账自然入不敷出,眼看着就要穷到底掉。
江墨转身欲走。
忽然不知想到什么,站住脚步狐疑地问阮卿鱼:“阮姑娘乃是太玄使传人,为何如此在意银两,当初似乎也是因为报酬才答应愿意加入我大理寺。”
阮卿鱼忽然一噎。
就连谢景宴也好整以暇地看她,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阮卿鱼吃瘪的模样。
她紧接着,神色一正,微微抬着下巴语气凛然正直:
“还不是因为我师父太玄使为人清廉刚正不阿,他老人家两袖清风,向来视金钱为粪土,眼底容不得一点沙子,太玄使府中上上下下都恪守师父的规矩。”
江墨半信半疑:“府中上下一贫如洗?”
阮卿鱼沉吟片刻,认真点头:“就连外出也只能自力更生,靠本事吃饭,师父奉行出行从俭,从不给我们准备财物,我不是这万不得已做法事挣钱?”
江墨不明所以,总觉得这一番说法和外界太玄使名声有些许出入。
但想了想,也就作罢,附和说道:“原来如此,太玄使声名远扬,难得身居高位为官清廉,是下官失敬。”
“是的是的,我师父两袖清风。”
“廉洁奉公,不徇私情。”
“大公无私,在世包公——”
“咳。”
谢景宴轻咳一声,耳根滚烫诡异地抬不起头,总觉得不像是被夸奖。
他再也听不下去了,径直打断阮卿鱼:“够了,先干正事。”
阮卿鱼摸了摸鼻尖,顺势翻开卷宗。
口中还继续嘀咕:“夸我师父两句怎么了,瞧你小气鬼,我又不是没夸你,咱们俩这次能脱险还要多亏了太玄使大人名声在外的庇护呢。”
江墨逗留一步,顺着卷宗解释道:“这家人一家七口,在城西经营着一家布庄,基本每日都往外送布料,邻居也都习以为常。”
“但那日直到中午还不开门,有来取货的客人着急了,翻墙进去一看,当场便吓晕了两个。”
“那两人可有碍?”阮卿鱼问道。
江墨习以为常,说:“已派人处理,大夫开两副安神药,暗示他们惊慌之下看错了,那几人就是简单地意外身亡。”
阮卿鱼此时也看到了几人死状的记载。
含糊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,口中念道:“一家七口夜间离奇死亡,死因不明,死状诡异,皮肤皆呈诡异青紫色……无明显外伤,脖颈处有细密的抓痕。”
江墨沉着的声音在一旁补充:“现场并无任何外人参与的痕迹,一眼看去,像是被无形之物残忍扼杀。”
“是挺残忍的……”
她抿唇看着江墨,收起了脸上的玩笑,凭着本能的直觉,说:“一夜之间对一家七口痛下杀手,比落花女要凶残。”
这次遇上麻烦了。
合上卷宗,阮卿鱼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沉默良久。
江墨一阵无言,同样神色凝重地缓缓闭眼,捏了捏酸胀的鼻根。
在大理寺办案多年,江墨自有一番眼力,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次的妖物只怕是十分凶恶,非寻常作祟的邪祟能比拟。
不然,也不会留着交给阮卿鱼。
此时看着阮卿鱼清瘦的背影,她背上仿佛压着无形的担子,于无形中溢出几分强硬凝沉的气势,倒真有几分太玄使的威慑。
江墨神色不由肃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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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多。
目光凝重地等待阮卿鱼发话。
阮卿鱼此时在脑中对谢景宴认真问道:“肃侯案死了两个人是这个价,这次的妖物这么凶,三百两是不是收少了。”
谢景宴又是一阵沉默。
良久后,转移话题劝道:“先去义庄看看尸体。”
“行。”
阮卿鱼抹了把脸,说:“劳烦江大人知会一声,我先去看看尸体的状态,具体如何看过尸体之后再做打算。”
江墨起身说:“我带你过去,这次的尸体死状诡异,本官命他们不可擅动,不曾转移到义庄,如今还在布庄安置。”
“那布庄已经封锁。”
阮卿鱼余光瞄了眼江墨眼下的黑眼圈和红血丝。
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江大人休息片刻再说吧。”
她更怕江墨倒在和自己一道外勤的路上,那时自己才是百口莫辩。
江墨心中一阵暖流涌过,对阮卿鱼感激钦佩道:“阮姑娘大义,本官替这家枉死的七口人提前谢过阮姑娘,若有需要还请尽管告知大理寺,定会全力协助姑娘查案,早日告慰这家人泉下有灵。”
阮卿鱼无言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转身摇头叹气地走了:“太辛苦了……”
谢景宴跟在阮卿鱼身边,一路飘到了布庄。
他们到时,仵作也收到消息赶来和阮卿鱼会合,居然还是上回那为肃侯验尸的女仵作。
阮卿鱼眼神瞄了一眼她的腰间,猜测此人大抵和自己一样,同样为大理寺编外人员。
“姑娘请。”
女仵作抬手推开门,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,不甚浓郁,但存在感极强。
阮卿鱼和女仵作已经熟门熟路地吞下解毒丸。
边走边说:“按照江大人吩咐,这七人原地验尸,姑娘应当已经看过卷宗,若有其他疑问尽管问我。”
阮卿鱼点点头,俯身拨开就近的一具尸体。
那尸体口鼻朝下,但腰部以下在死前做出超出常人的扭转,竟然几乎翻转过来,四肢皆折断,同样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。
“这是死前就折断的?”阮卿鱼问。
“是,这些人的四肢在死前大多折断,已经成了这副模样,但并无找到外人强力扭动的迹象,像是自行折断。”
或是被无形的力量。
阮卿鱼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。
阮卿鱼用目光寸寸扫过这人的脖颈。
那脖颈上满是抓挠的痕迹,全是死前自己抓挠出来的可怖血痕。
微微眯起眼,俯身凑近认真看了一会儿,摸了摸下巴说:“你看这些抓痕像不像是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在脖子上比画几下,干脆找了条绳子放在自己脖子上给女仵作演示:“所有的抓痕全都沿着一条线集中出现,线越发收紧,他们抓挠的动作越重。”
就像是,试图将脖颈上那即将要人命的线扯断!
从而爆发出了全身的力气,为了救命这才顾不上脖颈上大大小小的抓伤。
女仵作沉默不语,神色凝重地半跪在地上,复又看起脖颈上的血痕。
好半晌,眼前一亮地对阮卿鱼惊叹道:“如姑娘所言,所有的抓痕正中央有条细如蚕丝的勒痕。”
她连忙开始再次确认其他的尸体,口中说道:“如此一来,再找到那根线的话就总管有了凶器之一。”
阮卿鱼不曾打扰,转而敲响了隔壁的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