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三杯……”她带着哭腔,手腕在他手里轻轻挣了挣,越挣眼泪掉得越凶,“他们非要给我倒,我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……哥,我头好晕,胃里也翻得难受……”
“你难受?”陆北辰猛地拔高了声音,震得客厅的吊灯都像是晃了晃,他咬着牙把她的全名吼了出来,“沈见微!我走之前在你耳边叮嘱了三遍,别喝酒!别往人堆里凑!你听进去一个字了吗?!”
他是真的气到了极致,气里还裹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,怒意一层叠着一层往上涌。
十四年,从沪城闸北的死人堆里把这个八岁的、冻得只剩一口气的小姑娘抱回来,他捧在手心里养着,教她读书写字,教她弹琴知礼,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多说几句。长到快二十二岁,她连酒瓶子都没碰过几回,最多过年的时候,被他允许抿一口甜米酒,怕她呛着,还要提前兑好温水,盯着她喝下去才放心。
今晚竟然在韩府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,在周镜海、马德贵那帮阴鸷狠戾的特务眼皮子底下,喝了五杯高度白兰地,醉成这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。
他一想到周镜海那双总往她身上瞟的、阴鸷的眼睛,一想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,连个护着的人都没有,一想到但凡有人趁她醉酒动一点歪心思,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,心口就像被一只铁手攥住了,闷得发慌,火气混着后怕和心疼,一层压着一层,压都压不住。
沈见微被他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,往后缩了缩,后脑勺差点磕在鞋柜上。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,越抹越乱,整张脸都花了,原本憋回去的哭声一下子就爆发出来,像只被惹急了的奶猫,猛地挣开他虚虚攥着的手,攥着两只小拳头,对着他的胸口就捶了下去。
一下又一下,又急又密,带着攒了一整晚的委屈,带着藏了十几年的、清醒时不敢说的心事,拳头砸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,力气不大,却每一下都砸得他心口发紧,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“你吼我!你还吼我!”她一边捶一边哭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,眼泪糊了满脸,“你就知道凶我!你都不问问我难不难受!陆北辰你大骗子!你凭什么吼我!我难受你还要吼我!从小到大你就只会管我!只会凶我!我讨厌你!”
“沈见微!你闹够了没有!”陆北辰被她捶得眉头拧成一团,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,可她醉得东倒西歪,动作又快又乱,他怕用力太猛把她拽摔了,伸出去的手几次都落了空,只能板着脸厉声呵斥,“站好了!再闹我真的不客气了!”
他嘴上呵斥得狠,可每一次伸手都收着七分力,连指尖都不敢往她手腕上用劲,生怕碰红了她半分。怒意里混着的心疼,早就压过了火气,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。
“我就不!”她哭得更凶了,踮着脚往前凑了凑,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身上,看着他依旧冷硬紧绷的脸,看着他皱得能夹死蚊子的眉头,火气一下子又窜了上来。她索性伸出两只手,一把捧住了他的脸。
她的手心凉冰冰的,带着酒气,指尖胡乱地揉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,指尖蹭过他眉骨上的旧疤——那是当年为了护她,被日本人的弹片划的,又捏着他紧抿着的嘴角,使劲往两边扯,非要给他扯出一个笑来。
她的脸离他极近,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,酒气混着她身上惯有的栀子花香,铺天盖地扑了他满脸,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,近得他只要微微低头,就能碰到她的唇。
“不许板着脸!”她哭唧唧地命令他,眼泪掉在他的衬衫前襟上,烫得他一哆嗦,“你明明有酒窝的!上次我考了国文系第一,你笑过的!笑一个!陆北辰你给我笑!你一凶我就害怕!你不笑我就一直闹!闹到你笑为止!”
陆北辰浑身都僵住了。
活了三十多年,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人,审讯室里见过再多穷凶极恶的犯人都没慌过,此刻被他养了十四年的小姑娘捧着脸,指尖软乎乎地蹭过他的眉骨、他的脸颊,他连呼吸都乱了。
从把她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那天起,他就给自己划了一道死死的线。他是她的兄长,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,他只能护着她,守着她,绝不能有半分逾矩的心思。
可这十四年里,她从只到他腰高的小丫头,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,一点点长在了他的心上,成了他连做梦都不敢碰的念想。
此刻被她借着酒劲,毫无顾忌地撞破了他藏了十几年的心思,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,能看清她泛红的眼尾里,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样子。
他想推开她,可手刚碰到她的腰,就怕她站不稳摔下去,只能僵在原地。常年握枪的、稳得连狙击枪后坐力都纹丝不动的手,此刻竟然微微发颤,连耳尖都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热。
十四年的防线,在她软乎乎的指尖下,裂了一道缝,怒意瞬间混着窘迫和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,翻江倒海似的往上涌。
偏偏这时,玄关拐角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故意放大的咳嗽,是周妈实在看不下去,特意提醒的动静。
陆北辰抬眼往走廊扫了一眼,就看见周妈和赵竞两个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,连偏厅的门都轻轻带上了。
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,瞬间又窜了上来,还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和慌乱——他怕自己再这么僵下去,会做出逾矩的事,毁了她一辈子。
他猛地抓住她作乱的两只手腕,军人的本能快过思考,却又死死收着力道,只虚虚地手腕一转,就把她的两只手反剪到了背后,用一只手就牢牢攥住了,半点没弄疼她。
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鞋柜上,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柜子之间,却刻意留了半寸的距离,连胸膛都没敢贴上去,胸膛剧烈起伏着,咬着牙在她耳边低吼,气息扫过她的耳廓,烫得她缩了缩脖子:“沈见微!我看你是真的醉疯了!”
沈见微的手被反剪在背后,挣了两下都挣不开,他的掌心像铁箍似的,看着用力却半点没勒疼她,只把她作乱的手牢牢固定住。
醉意混着委屈冲上头顶,她又气又急,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滚动的喉结,想都没想,整个人往前一扑,两条腿直接盘住了他的腰,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树袋熊,完完全全挂在了他身上,连脚尖都离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