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44章 伤心酒醉
    她忽然觉得满屋子的灯都在看着她。水晶吊灯在看她,韩静姝递桂花糕的手在看她,客厅里太太们笑闹的红唇在看她。马德贵的赔罪,周镜海那句无心的调侃,那句轻飘飘的“嫂子”,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她不是陆北辰真正的妹妹,不是来宾眼里娇生惯养的沈小姐。

    她是江蓠,是潜伏在保密局副站长身边的地下党,是衣柜夹墙里藏着一部全波段电台的人。

    她端起面前的洋酒,仰头干了第一杯。

    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辣得她眼眶发酸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晃眼的吊灯,灯光被眼泪糊成了一片碎银。

    第二杯,是为了韩静姝那句温温柔柔的“他是不是总熬夜”,为了她名正言顺的惦记,和自己见不得光的心动。

    第三杯,是为了衣柜夹墙里沉甸甸的电台,和那四个没来得及看一眼金陵的同志,为了她脚下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潜伏路。

    第四杯,是为了陆北辰刚才替她挡掉油腻目光时,那个理所当然的侧影,为了两人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兄妹名分、阵营对立。

    第五杯端起来时,她的手指碰到杯沿已经没了知觉,只觉得这酒比之前的更烈,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。旁边有太太看了她一眼,她没理会,又仰头喝了下去。

    赵竞回来时,客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,留声机还在循环放着同一首歌,歌声软得像化了的糖,听得人心头发慌。

    他在吧台角落的椅子上找到了沈见微,面前的桌上横七竖八搁着五六个空杯子。

    他是看着沈见微长大的。从她刚被陆北辰捡回来时,那个怯生生躲在陆北辰身后、只敢露出半只眼睛的小丫头,到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,他跟了陆北辰十几年,也护了她十几年。她从小就爱软软地喊他赵竞哥哥,受了委屈也会偷偷找他哭,他比谁都清楚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、见不得光的苦。

    此刻看着她醉得迷迷糊糊的样子,他心里又急又疼,赶紧上前,压低声音叫她,额头都急出了汗:“小姐,你怎么喝了这么多啊!先生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,让你千万别喝酒!”

    沈见微正端着半杯酒,眯着眼看杯沿上的花纹,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,眼睛瞬间亮了一下——是喝醉的人看见熟面孔,才会有的那种亲近的亮。

    “赵竞哥哥!”她把酒杯往他面前递,酒液晃出来洒在桌布上,软乎乎的带着哭腔,“你来了——陪我喝一杯!我敬你!”

    赵竞赶紧把酒杯从她手里夺下来放在桌上,急得团团转,声音都放软了:“小姐,不能再喝了,咱们该回家了。你喝成这样,先生回来看到,该心疼了,也该生气了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慌得厉害,不是怕自己受罚,是怕陆北辰看见她这副模样,又心疼又恼火,更怕她酒醒了,想起今晚的委屈,又要偷偷躲起来哭。

    他太懂了,这姑娘看着软,骨子里犟得很,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,只会借着酒劲露一点破绽。

    她摆摆手,又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,手指还没碰到就被他拦住了。赵竞扶着她站起来,她腿一软差点歪倒,他赶紧伸手架住她的胳膊,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,把她捂得严严实实,生怕腊月的寒风冻着她。

    她甩开他的手自己往外走,没走几步就晃了一下,围巾穗子拖在地上也不管。赵竞赶紧弯腰捡起围巾,拍干净雪沫子,跟在她身后小跑。

    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隆冬的寒气,她忽然胃里翻江倒海,蹲在韩公馆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扶着树干吐了。

    赵竞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,想扶又不敢碰,只能蹲下来轻轻拍她的后背,嘴里反复念叨:“小姐,吐出来就好了,吐出来就舒服了,不难受了啊。”

    她吐完用手背擦了擦嘴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,睫毛湿漉漉的,抬头看着他,嘴巴一瘪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,带着哭腔嘟囔:“赵竞哥哥,我难受……”

    赵竞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,赶紧把大衣又往她身上裹了裹,放轻了声音哄:“我知道,咱们回家,回家就不难受了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她乖乖点了点头,任由他扶着往前走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
    上了车,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,脸颊泛红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赵竞发动车子,车速放得极慢,生怕颠着她,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看一眼。

    她忽然把脸转过来,看着驾驶座上赵竞的后脑勺,眯着眼,软乎乎地叫了一声:“哥。”

    赵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,手心瞬间全是汗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说话啊。”她皱着眉头,声音带着醉酒的黏糊和委屈,身子往前凑了凑,“你是不是又生气了?我今天是喝了酒,你不要老是管我嘛……”她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,手指刚碰到他的肩章,就软乎乎地滑了下来。

    赵竞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脸——醉得泛红,睫毛湿漉漉的,嘴唇微微撅着,像个做错事又不肯认的小孩。

    她把脸埋进围巾里,含含糊糊嘟囔了好几句,一会儿说“哥我错了”,一会儿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一会儿又小声哭着说“我好难受”,声音慢慢低下去,像雪落在水面上,只剩极轻的一缕呼吸。

    赵竞不敢再看后视镜了,只把方向盘攥得死紧,车速放得更慢了,生怕半点颠簸惊着后座醉得昏沉的人。他看着前面被车灯劈开的空荡马路,柏油路面落了薄雪,泛着冷白的光,心里又酸又堵。

    他心里门儿清,这姑娘哪里是贪杯。定是周镜海那番“该寻个好人家、别总赖在哥哥家”的浑话戳了她的心,再加上韩小姐一句句温温柔柔问着先生的喜好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心意,让这小姑娘慌了神——先生要是真成了家,娶了韩小姐,她这个当了十四年的宝贝妹妹,难免怕家里多了个女主人,就没人再这么无底线地惯着她、护着她了。

    他只能在心里叹气,把车开得再稳一点,再慢一点。

    他只盼着回去,先生能少骂她两句。

    先生看着冷硬,心最软,最见不得她受委屈掉眼泪,今晚她醉成这样,定是心疼多过气恼,顶多板着脸训两句,转头就得亲自去厨房给她煮醒酒汤。

    车驶过空无一人的街道。雪落在路两旁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上,无声地积了厚厚一层。这漫天风雪里,他们的路,早就走得步步是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