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43章 韩静姝
    沈见微下意识往后缩手,眉头瞬间蹙起。还没等她开口回绝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伸了过来,稳稳扣住了李科长油腻的手腕,同时把那杯酒端走了。

    “她不会喝酒。”

    陆北辰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淬了冰的冷意,指尖微微用力,捏得李科长瞬间变了脸色,酒意醒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把洋酒随手放在吧台上,另一只手把沈见微往身后拉了拉,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把所有腌臜东西都挡在了外面。

    他顺手把她手里那杯抿过一口的洋酒也拿走,换了杯温茶水塞到她手里,动作行云流水,像做过千百遍一样。他的眼神冷得像刀子,直直扎在李科长脸上,周身的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“李科长,眼睛要是没用,可以捐出去。”他语气平淡,每个字却都像冰碴子,“我的妹妹,也是你能乱看、乱碰的?”

    李科长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把手缩回去,连连弯腰赔笑,腰弯得快贴到地上:“对不住对不住,陆副站长,是我喝多了失了分寸,您别往心里去!”

    陆北辰没理他,随手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,跟他面前的空酒杯碰了一下,动作里全是不容置喙的压迫感:“这杯酒,我替她喝。再有下次,就不是赔罪这么简单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,喉结滚了一下,茶水顺着下颌滑下去一点,被他随手用指腹擦掉。把茶杯放回桌上,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李科长,低头看向身后的沈见微,刚才还冷得骇人的眼神,瞬间软了大半,低声问:“没吓到吧?”

    沈见微摇了摇头,看着他的侧影,手里的温茶烫着掌心,心里又酸又涩。

    好像替她挡掉这些不怀好意的窥探,和替她把围巾穗子从领口里拨出来、替她把碗里的肥肉夹走、替她在雪地里把伞整个斜过来护着她一样,都是天经地义、刻进他骨子里的事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杯里慢慢舒展的茶叶,几片嫩叶在温水里打着旋。茶是温的,可她的眼眶却忽然热了。

    他护了她十四年,护得她滴水不漏,可她却要亲手把最锋利的刀,抵在他的后背上。他们之间隔着兄妹的名分,隔着阵营的对立,隔着她衣柜夹墙里那部沉甸甸的电台,隔着四条再也回不来的人命。他越护着她,她心里的刀就扎得越深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韩宗昌拉着陆北辰去书房看刚收的古画。走之前他弯腰,在她耳边低声说,站里有事要跟韩站长谈,一会儿让赵竞送她回去,千万别喝酒。她说好。

    他看了她一眼,垂眸时眼尾的冷意软了一瞬,喉结动了动,像要把那句藏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,可韩宗昌已经在书房门口催了。他最终只抬手,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,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缩,才系好军装扣子,大步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走后没多久,韩静姝坐到了她旁边的沙发上。她没有客套地隔着距离坐,反而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,给她夹了块桂花糕放在小碟里递过来,动作轻得像照顾小妹妹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涂了层淡粉蔻丹,连递碟子的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。

    “沈小姐平时在学校都喜欢做什么?我听陆副站长说你是金陵大学国文系的,课累不累?平时看书多吗?”她问这些话时,眼睛认真看着她,不是没话找话的客套,是真的想知道。

    沈见微一一答了,说课不算累,说平时喜欢读些散文小品,说系里的周先生讲归有光讲得最好,讲到《项脊轩志》,一字一句里的烟火气和旧时光,听着总让人心里发暖。

    韩静姝听得很认真,眼尾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,轻轻点头附和:“我也极爱这一篇。别人都只记得那句‘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’,可我总觉得,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怀念,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陪伴。就像他写母亲,‘以指叩门扉曰:儿寒乎?欲食乎?’,原来最沉的情分,从来都藏在这些岁岁年年的细碎照料里,不用多说,却已经刻进了日子里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话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沈见微不知道,这种亮是她从小就被人呵护、从没受过真正委屈的人,才有的光。那是一种对世间所有苦难都只有书本上的理解,因此对接纳与温存有着饱满信心的光。而她自己的眼神,早已在废墟、离别与欺骗中,磨成了一汪深潭,藏着秘密,也藏着恐惧。

    是啊,最沉的情分,藏在岁岁年年的细碎照料里。

    她十四年的人生,全是陆北辰给的细碎照料。是寒夜里替她掖好的被角,是饭桌上替她夹走的肥肉,是雪地里斜过来的黑伞,是无数个深夜里,书房为她留的那盏灯。是她每次生病,他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,问她“冷不冷?难不难受?”,和归有光笔下那句“儿寒乎?欲食乎?”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可这些情分,只能裹在“兄妹”两个字里,见不得光,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韩静姝懂的是文字里的温柔,可她懂的,是这温柔背后,求而不得的苦。

    韩静姝可以名正言顺地问他喜欢什么茶、爱吃什么菜,往后可以名正言顺地陪他岁岁年年,可她不行。她只能借着妹妹的身份,守着这些细碎的温暖,连一句喜欢,都不敢说出口。

    “陆副站长平时在家喝什么茶?”韩静姝问这话时,声音更轻了,脸颊微微泛红,像怕被旁人听见,“上次我托人带了点龙井,送过去时他不在,不知道合不合他口味。他喜欢喝浓的,还是淡的?”

    沈见微说,他不挑茶叶,什么都喝,只是胃不好,很少喝浓茶。

    韩静姝点点头,又轻声问,他平时喜欢吃什么菜?书房里缺不缺什么?是不是总熬夜,灯亮到后半夜?

    她问这些话时,语气很自然,不是打探隐私,是真的放在心上,真的在为往后的日子做准备。

    沈见微一一答了,每答一句,心里那根刺就往里扎深一分。

    这些事,是她陪着他十几年,烂熟于心的细节。是她小时候看着他熬夜办公,给他端过无数次的温茶;是她知道他胃不好,偷偷让厨房给他做的养胃粥;是她无数个夜里,看着他书房亮到凌晨的灯,心里又疼又怕。

    现在,有另一个人,来问她这些细节,来惦记这个她藏了十几年的人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下午刚放进衣柜夹墙里的那部电台。

    那部从四川辗转三个月,死了四个同志才送到金陵的电台,此刻就藏在她的呢子大衣后面,藏在陆北辰亲手给她砌的宅子里。她每天在这宅子里吃饭、喝水、跟他撒娇、偷偷把肥肉夹进他碗里,而衣柜夹墙里,藏着一部能颠覆整个保密局的全波段电台。

    从今往后,她的每一步都是刀尖舔血。藏电台,传情报,瞒过周镜海的搜捕,瞒过陆北辰的眼睛。每一天,都可能是最后一天。

    而坐在她旁边的这个女人,干干净净,温温柔柔,什么都不用怕,什么都不用瞒。将来她会站在陆北辰身边,成为陆公馆的女主人,说不定会把她小时候和他一起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月季,连根拔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