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镜海端着酒杯晃了过来。
沈见微的指尖瞬间绷紧,连呼吸都冷了几分。
就是这个人。保密局行动队队长,他是中校,陆北辰是上校。他始终被陆北辰压一头,心里积了满肚子的怨怼。
他没本事查泄密案、抓核心共党,就把狠劲全撒在了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外围人员身上,靠着全城大搜捕、乱抓无辜凑数邀功往上爬,好大喜功,心狠手辣。就连老周的牺牲,也是拜他所赐。
上个月他带着人疯了似的全城搜捕,揪出了被老周策反的方世安,几番酷刑下来,方世安转头就成了双面间谍,把老周卖了个干净,连“江蓠”“苍术”两个代号都一并吐了出去,只是到老周死都没摸清这两个代号对应的真人是谁。
老周被捕后宁死不屈,最终牺牲在了他的审讯室里,而他就靠着这次“剿共有功”,博得了韩宗昌的另眼相看,升了官,添了薪。
沈见微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胃里就一阵翻涌,恨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像冰冷的蛇。她恨不得当场拔了他的枪,崩了这个双手沾满同志鲜血的刽子手,可她不能。
她是江蓠,是潜伏者,她只能压着心底的滔天恨意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近,连指尖都不敢抖一下。
周镜海今天穿了身藏青色中山装,头发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,看着人模人样,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藏都藏不住,像藏在暗处的耗子,总想着找机会咬陆北辰一口。
他先是跟马德贵碰了碰杯,扬着嗓子笑,声音大得刚好能让不远处的韩宗昌听见:“老马,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!咱们韩站长的千金,配陆副站长,那不是门当户对、天造地设吗?我看啊,这婚事也就近了!”
他这话明着是捧,暗地里却憋着坏。满屋子谁不知道,他周镜海最会拍韩站长的马屁,最会跟陆北辰对着干。
他巴不得陆北辰娶了韩静姝,成了韩宗昌的女婿,一来能在站长面前落个“懂事会来事”的好,二来陆北辰被岳丈拿捏,他才有机会往上爬,把压了他这么久的人拉下来。
他压根没心思琢磨沈见微一个小姑娘的心思,更不知道她对陆北辰藏着那样见不得光的心思。
在他眼里,沈见微不过是陆北辰养在身边的一个妹妹,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,连让他刻意针对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喝了口酒,目光随意扫过沈见微,随口笑着补了一句,语气里全是官场里司空见惯的客套调侃,半分恶意都没带,却偏偏像根细针,精准扎进了沈见微最软、最不敢碰的地方:
“说起来,等陆副站长成了家,有了嫂子管着,沈小姐你啊,也该早点给自己寻个好人家了。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哥哥家里,当个长不大的小姑娘,对吧?”
这话一出口,马德贵赶紧跟着打圆场,满脸堆笑:“周队长说的是!不过咱们沈小姐模样好、学问好,将来寻的人家,肯定也差不了!”
可沈见微脑子里,却只剩下那两句话,翻来覆去地响。
“等陆副站长成了家”
“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哥哥家里”
周镜海是无心的,他不过是随口一句官场的场面话,可这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扎进了她心里。
她藏了十几年的心事,她不敢说出口的爱意,她和陆北辰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兄妹名分,还有韩静姝的温柔妥帖,全都被这句无心的话,掀得明明白白。
更何况,说这话的人,是间接害死老周的周镜海。
心底的恨意、委屈、酸涩、不安,瞬间全部涌了上来。
她放下手里的果汁杯,抬眼看向周镜海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轻,却像裹了层冰,一开口就戳中了周镜海最见不得人的痛处,绵里藏针,半分锋芒不露,却字字扎心,完全是国文系女学生该有的、不带脏字却句句见血的语气:
“周队长真是热心,自家的前程还没忙明白,倒先操心起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了。”
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,声音不大,却刚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能听见,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、恰到好处的诧异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:
“也是,毕竟比起查站里的泄密案、抓正经要犯,还是拍韩站长的马屁、往功劳簿上凑数字来得快些。毕竟随便抓些人凑个数,就能换一身官服,这买卖,多划算啊,对吧周队长?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谁都知道,周镜海上个月的“大功”,就是抓了二十多个学生和小贩,硬安上共党的名头报了上去,实则真共党连根毛都没抓到。这事站里人都心知肚明,只是没人敢当众说出来。
周镜海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,竟然敢当众揭他的短,敢拿他凑数邀功的事怼他。
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眼神里的阴鸷瞬间涌了上来,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可沈见微根本没看他,反而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洋酒,轻轻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他,又淡淡补了一句,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:“周队长都快三十了,官没再往上升,家也没成,不如先替自己打算打算。别总盯着别人家的闲事,有这功夫,多办点正经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,她便收回目光,重新靠回吧台边,仿佛刚才说那些话的人不是她。
周镜海愣了半晌,随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只是那笑声里没半分暖意,全是压下去的戾气。他举着酒杯朝沈见微晃了晃,咬着牙笑:“好,好!陆副站长的妹妹,果然是好口才!是我多嘴了,我自罚一杯!”
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转身就走,脚步踩在地毯上,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走开的时候,他回头狠狠瞪了沈见微一眼,那眼神里的阴狠,像毒蛇吐信,缠了上来。
可沈见微半点没惧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指尖却微微发颤。不是怕,是恨。
恨他害了老周,恨他草菅人命,恨他靠着无辜人的鲜血往上爬。可怼完他,心里的委屈却半点没少,反而更重了。
周镜海那句无心的话,像个魔咒一样,在她脑子里反复打转。
是啊,他总要成家的。她总不能,一辈子赖在他身边。
她端起果汁想喝,才发现杯沿在手里微微发抖,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,独自靠在吧台边。
周遭的喧闹像隔了层厚厚的玻璃,她像站在戏台下,看着满屋子的人唱着逢场作戏的戏,唯独她,是走错了片场的人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黏腻的目光,像苍蝇一样落在她身上,挥之不去。
那是总务科的李科长,四十出头,油光满面,喝了半肚子洋酒,一双浑浊的眼睛十分钟前就黏在了她身上。
他早就听说陆副站长养了个貌若天仙的妹妹,今天一见,果然比传闻里还动人。素净一张脸,眼尾偏偏带点红,像沾了酒意的桃花,看得他心头发痒。
方才见陆北辰被站长拉走了,更是没了顾忌,仗着酒劲就晃了过来。
他故意往她身边凑,几乎要贴上她的胳膊,嘴里喷着浓烈的酒气和蒜味,声音轻佻又油腻:“沈小姐,久仰大名啊!早就听人说,陆副站长的妹妹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美人,今天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比百乐门的头牌还要亮眼几分。”
他说着把酒杯往她面前递,手指故意往她手背上碰:“来,沈小姐,我敬你一杯。能跟沈小姐喝杯酒,是我的荣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