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41章 韩公馆乔迁宴
    韩宗昌的新宅在颐和路,占了小半条街。

    沈见微从车里出来时,腊月的冷风直灌领口,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抬眼扫过那扇朱红大门。

    门廊顶的琉璃灯擦得能照见人影,暖黄的光淌下来,把台阶上的积雪照得泛出蜜似的金。挨墙摆着两排恒温花房培出来的冬青,隆冬腊月里绿得发腻,明摆着是专为今晚的来宾撑场面——就像戏台上唱堂会,角儿还没登场,场面先得铺得足足的。

    台阶下嵌着法国流行的排雪铜槽,门口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的红绸还没被雪打湿,新得扎眼,处处都透着挥金如土的奢靡。

    身后又停下辆福特车,两个穿军装的官员钻出来,其中一个扫了眼门廊,压着嗓子跟同伴咬耳朵,声音里的艳羡压都压不住:“这宅子没十几根金条拿不下来,光门廊那几块玻璃砖,够普通人家吃穿一整年。党国都快烂到根了,这帮人还有心思捞钱盖宅子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赶紧扯他袖子,往门里瞥了眼,脸上立刻堆起笑:“小声点,韩站长是委员长面前的红人,今晚是来喝乔迁酒的,别乱说话。”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,可那双眼珠子,还是黏在那扇朱红大门上,挪不开半分。

    陆北辰没看这些排场。他把车钥匙揣进军装口袋里,低头看向她,眉峰微蹙,声音是惯常的低哑沉稳,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管束:“进去别喝酒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她把挽着他胳膊的手又往里收了收,指尖攥住他军装袖口的布料,那布料挺括,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雪松味,是她闻了十四年的味道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踏上台阶,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像她此刻乱跳的心。

    正厅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,三层叠坠的玻璃坠子把灯光折射得满室斑斓,像把一整颗钻石剖开来,碎光泼了满屋子。

    波斯厚地毯踩上去软得像陷进云里,连鞋跟落地的声音都吸得干干净净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映着满屋子晃动的人影,像踩在发亮的水面上。

    靠墙的红木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,洋酒、鲜果、奶油点心摆得满满当当,银质刀叉泛着冷冽的光,正中央卧着只皮色金黄的烤乳猪,嘴里衔着颗红樱桃,油光锃亮,像个供在神龛上的祭品。

    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软绵绵飘着,《天涯歌女》的调子绕着房梁转,混着满屋子的恭维、碰杯与哄笑,熬成一锅化不开的、甜得发腻的糖粥。

    沈见微心里门儿清,韩宗昌一个保密站站长的月俸,连这盏吊灯的零头都买不起。

    可满屋子的人,个个堆着笑脸喊“韩站长清廉奉公、党国栋梁”,没人敢问这满室奢靡,是从多少民脂民膏里刮出来的。就像这满城的风雪,看着洁白无瑕,底下全是烂透了的泥。

    韩宗昌端着酒杯从人堆里挤出来,红光满面,肚子把军装前襟撑得紧绷绷的,像揣了个滚圆的西瓜。他的军装呢料比普通军官好上几个档次,肩章金星亮得晃眼,袖口银扣刻着细巧的缠枝纹,擦得一尘不染。

    老远就伸着手拍陆北辰的肩膀,嗓门盖过了留声机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:“北辰!你可算来了!就等你了!走走走,带你看看我这新宅子,后院还有玻璃花房,一会儿让静姝带你们转转!”

    他说话时扫了眼沈见微,眯着笑眼点头,肥肉挤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“沈小姐也来了,好好好,今晚别拘束,就当在自己家。”说完注意力又全落回陆北辰身上,拉着他往人堆里走,没走几步又冲吧台方向扯着嗓子喊:“马德贵!把后院那几盆开得最好的茶花搬进来,给沈小姐瞧瞧!这季节的茶花,金贵着呢!”

    吧台后头立马窜出个身影,正是马德贵。他是韩宗昌的远房外甥,私下里一口一个表舅喊着,人前却永远毕恭毕敬叫韩站长——早前他贪污军饷的事闹得难看,全靠韩宗昌压下来,才保住了保密局的差事,如今更是把讨好表舅、巴结站里的实权人物,当成了刻进骨子里的头等大事。

    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韩宗昌跟前,腰弯成了九十度,凑到跟前压低声音,满脸堆笑,声音甜得发腻:“表舅,我这就去!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!”

    等直起身转向周围的宾客,立马又换了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扬着嗓子喊:“都让让,韩站长有吩咐,我去后院搬茶花!”

    前后两副面孔,转得比翻书还快,活脱脱一副官场里养出来的哈巴狗模样,浑身上下,除了谄媚,再找不出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韩宗昌拉着陆北辰去看德国进口的斯坦威钢琴,沈见微便独自留在了吧台边。

    马德贵搬完茶花,像条闻着肉味的猎犬,瞬间又钻到了沈见微跟前。

    下午检查站的事还历历在目,他刚挨过陆北辰的训,此刻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汗印,跑过来的速度却半点不慢,到她面前又把腰弯了下去,双手捧着杯鲜榨的西柚汁,声音里的热切快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“沈小姐!您可算来了!我刚还跟韩站长说,今晚最该来的就是您和陆副站长!您看这场面,整个保密站,也就陆副站长配得上这份气派!”他把果汁递过来,又忙不迭拿银碟装了块桂花糕递上,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,“下午检查站那事,真是对不住您!我手底下那个不开眼的新兵蛋子,不懂规矩冲撞了您,我已经罚他扫三个月厕所了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!”

    他把碟子往前递了递,脸上的笑堆得能挤出油来:“您尝尝这个,韩小姐特意让厨房做的桂花糕,少放了糖,最合女孩子口味。哎哟说起韩小姐,那真是正经大家闺秀,性情温顺模样也好,跟咱们陆副站长站在一起,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

    他话头一顿,嘿嘿笑了两声,摇着头感叹:“表舅这宅子多气派,是得有位能持家的太太。陆副站长家里,也该有这么位女主人了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,沈小姐?”

    沈见微没接话,端起果汁喝了一口。加冰的西柚汁酸得她皱了皱眉,看着马德贵这张谄媚的脸,心里翻起一股荒诞的寒意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就是这个人,一巴掌拍掉新兵手里的铁锯,替她挡了场抄家灭门的死罪。

    他到死都不会知道,自己此刻弯腰讨好的,是保密站挖地三尺也要抓的地下党;不会知道那个被他拦下的箱子里,装着从四川辗转三个月、死了四个同志才送到金陵的电台。

    他做的所有事,前一秒是歪打正着的救命,后一秒是往她心上扎刀,可从头到尾,他都只是为了讨好陆北辰,靠着表舅的关系,在这烂透了的官场里,多捞一点往上爬的资本。

    这世道就是这么可笑。蛀虫们忙着捞钱盖宅子、攀关系谋前程,而拿命护着这个国家的人,只能藏在阴影里,连一口安稳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她攥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轻轻把杯子放回了桌面。

    马德贵见她不搭腔,又往前凑了凑,压着声音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:“沈小姐,往后韩小姐嫁过来,您就得改口叫嫂子了!您放心,韩小姐好相处,绝不会亏待您这个小姨子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旁边就传来一声带着酒气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