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(1937)七月,卢沟桥事变爆发,全面抗战的枪声骤然打响。
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,整座城都浸在了惶惶不安里。
街上到处是背着行囊往西边逃难的百姓,粮店、米铺门口排起了看不到头的长队,物价一天三涨,从前画舫笙歌不断的秦淮河,一夜之间就熄了大半的灯火,只剩下河面飘着的碎菜叶和逃难人丢下的杂物,在浑浊的水里晃荡。
陆北辰那时候已经升了卫戍部队的连长,每天天不亮就去部队布防,深夜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,军装永远沾着硝烟和尘土,眼底熬得全是红血丝。
可哪怕再累,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永远是先去她的卧房,看看她睡得好不好,有没有被城外的炮声吓着,伸手探一探她的额头,确认她没事,才敢松一口气。
没过多久,日本人的飞机就开始轮番轰炸金陵了。
城里天天拉着凄厉的防空警报,日军的飞机从头顶轰隆隆地碾过,炸弹落在城郊,连老宅的地面都跟着震。
每次警报一响,他不管在部队里部署防务有多忙,都会疯了一样往家赶,第一时间把她护在怀里,弓着背替她挡着落下来的碎石尘土,带着她往地下防空洞跑。
她十三岁了,不再是那个只会抱着他哭的小丫头了。
她会在他回来前,把军装熨得平平整整,熬好暖胃的热粥守在炉子边;会在他彻夜不归的时候,坐在客厅里亮着灯等,直到听见他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才敢放下心来;她会把家里的急救药品、压缩干粮、干净纱布都收拾妥当,装在防水的背包里,时刻备着,怕他什么时候回来,就要带着她走。
民国二十六年(1937)十二月十三日,金陵城破了。
城破前一夜,他浑身是血地冲回老宅,军装被弹片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脸上沾着硝烟和血污,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猩红与慌乱,只攥着她的手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"微微,跟我走,别怕。"
他没带她往城外撤——上峰给他下了死命令,让他以伪职为掩护,留在金陵潜伏,搜集日伪情报,配合地下抗日力量行动。他本可以托人把她送往大后方,可他不敢。
城破之后的金陵已成人间地狱,日军在城里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他不敢把她一个人送走,不敢赌这一路的生死,只能把她带在身边,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。
那一夜,他带着她,在枪林弹雨里辗转,最终躲进了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安全区。
外面是日军的屠城暴行,街上到处是遇难百姓的尸体,秦淮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,哭嚎声、枪声彻夜不绝;安全区里挤着一万多名难民,老人、孩子、妇女缩在角落里,眼里全是绝望。
他把她护在最里面的角落,用自己的身体圈出一小块安全的地方,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,手里的枪始终上着膛,只要有日军闯进来搜查,他就会第一时间把她藏进地窖,自己挡在前面。
也是在大学的安全区里,她第一次见到了林清沅。
那时候林清沅还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学生,跟着美国传教士明妮·魏特琳女士一起保护难民营里的妇孺,看着她用瘦弱的身子挡在日军面前,护着身后吓哭的孩子,她心里第一次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这八年沦陷的日子,是他们这辈子最黑暗、也最相依为命的时光。
金陵保卫战中他所在的卫戍部队被打散,带着残部突围后,他接到军统密令留在金陵潜伏,组建了军统金陵潜伏组。
日军三天两头的清乡扫荡、全城搜捕抗日分子,军统的潜伏任务九死一生,他每天出门,都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回来。
可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,躲过多少次暗杀和围捕,带着一身伤回来,只要看见坐在灯下等他的她,眼里的戾气就会尽数散去,变回那个只对她温柔的哥哥。
日军轰炸安全区的时候,防空洞的入口被炸塌了,她被埋在碎石下面,他疯了一样用手刨土,十个手指磨得血肉模糊,指甲都掀翻了,也没停一下。
她在黑暗里吓得浑身发抖,可听见他隔着碎石喊她名字的声音,她就知道,她的哥哥一定会来救她。
他中过两次枪,一次在胳膊,一次在腿上,都是潜伏任务中遭遇日军围堵留下的伤。
每次都是她锁上门,用学来的急救知识给他取子弹、换药,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合眼,喂他喝水吃饭,像当年他护着她那样,拼了命地护着他。
黑暗里,她握着他冰凉的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不能死,他们要一起等到天亮的那天。
他们是彼此在这人间地狱里,唯一的亲人,唯一的依靠。
民国三十三(1944)年,沦陷的第七年,不到二十岁的她考入了汪伪政权下的金陵中央大学国文系,再一次见到了林清沅。彼时她已是国文系的讲师,也是潜伏在金陵的地下党员,在课堂上悄悄给学生们传递进步思想,在暗夜里组织抗日救亡活动。
她成了林清沅的学生,跟着她读进步书籍,学着分辨是非,看清了这乱世的真相,也终于懂了林清沅口中"为家国争一个天亮"的意义。也是在这一年,在林清沅的介绍与见证下,她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成了一名潜伏在金陵的地下党员。
民国三十四年(1945)八月十五日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他们在金陵老宅的院子里。街上全是欢呼的百姓,鞭炮声炸得震天响,有人哭有人笑,举着国旗在街上跑,喊着"我们赢了"。
她趴在二楼的窗边,看着街上挥舞着国旗的人群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陆北辰站在她身后,伸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,声音带着八年战火磨出来的沙哑,却异常温柔:"微微,我们赢了。天亮了。"
那年,他二十九岁,已是军统金陵区最年轻的上校,眉眼间的青涩彻底褪去,只剩下军人的冷硬和沉稳,只有看向她的时候,眼底才会有化不开的温柔。
她二十一岁,亭亭玉立的大姑娘,眉眼长开了,清丽动人,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,看他的眼睛里,永远带着满满的依赖。
民国三十五年(1946)秋,金陵大学从成都回迁金陵复校,她通过金陵临时大学的甄别考试,正式转入金陵大学国文系。
那年秋天,他们重新修缮了金陵老宅。
宅子被日伪占了八年,早就破败不堪,院子里的荒草长了半人高,她小时候的小水池裂了一道大口子,院门口的老槐树被雷劈断了半截。
他带着人收拾了半个月,才把宅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她的小水池重新砌好了,池沿上,他又重新按了一个指印,她也跟着按了一个,还是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,像十四年前那样。
也是从回金陵的那天起,他开始更刻意地避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