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十二岁了,抽了条,眉眼长开了些,不再是那个能随便窝在他怀里、挂在他脖子上的懵懂小丫头了。也是从这时候起,他看她的目光里,多了些从前没有的闪躲,指尖碰到她的手,会下意识地收回去,连给她擦脸的动作,都比从前拘谨了许多。这份刻意压在心底的疏离,在半年后,她迎来人生第一次月事时,到达了顶峰。
那天是周末,她早上醒过来,只觉得身下黏糊糊的一片,掀开被子一看,素白的床单上晕开了一片刺目的红。她瞬间就吓傻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,快要死了,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,抱着被子缩在床角,哭得浑身发抖。
周妈听见哭声推门进来,一看床上的痕迹就明白了,赶紧转身去给她找干净的衣物,烧热水,可她还是吓得魂都没了,缩在床角怎么都不肯动,嘴里反反复复、带着哭腔喊着“哥哥”。
陆北辰那时候正在书房看军务文件,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,扔下笔就冲了过来,到了卧房门口被周妈拦了一下,刚要开口说“小姐不方便”,就听见里面她带着哭腔喊“哥哥我要死了”,他一把推开周妈就冲了进去。
看见她缩在床角哭得满脸是泪,小脸白得像纸,他瞬间心就揪紧了,几步冲过去蹲在床边,声音都急得发颤:“微微?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跟哥说!”
她看见他,哭得更凶了,扑进他怀里,哽咽着说:“哥哥……我流血了……我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
陆北辰瞬间就僵住了,耳根子唰地一下红透了,连抱着她的手都变得手足无措。他一个二十一岁、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年轻军官,上能批军务文件,下能端枪杀敌,偏偏对着怀里哭懵了的小姑娘,半分主意都没有。可看着她抖得像秋风里落叶的身子,他还是硬着头皮,把人往怀里带了带,一下下拍着她的背,哑着嗓子哄:“不怕不怕,不是生病,不会死的,这是正常的,每个女孩子长大都会经历的,不怕啊,哥在呢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让周妈赶紧去煮红糖姜茶,又让周妈给她换干净的床单被褥,自己则抱着她,坐在外间的沙发上,一遍遍地顺她的气,笨拙地跟她解释这是怎么回事,声音放得不能再柔,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,再吓着她。
他甚至借着去厨房看姜茶的功夫,拉着周妈,红着耳根问了半天注意事项,拿自己平日里记战术的笔记本,一笔一划地记下来:不能碰冷水、不能吃生冷辛辣、肚子疼要灌热水袋、不能累着……字迹写得歪歪扭扭,比他写的军务报告差远了,却记得格外认真。
她窝在他怀里,哭了半天,终于慢慢平静下来,可还是怕得很,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衬衫衣角,不肯松开半分。
那几天,他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。不许她碰一点冷水,洗脸水都是他亲手试过温度才端过去;不许她吃凉的辣的,厨房每顿做的菜,都要他先看过才准端上桌;每天盯着周妈给她煮红糖姜茶,总要自己先抿一口,试好了甜度和温度,才递给她;晚上她肚子疼得蜷成一团,他就灌了热水袋,用毛巾仔仔细细裹了三层,怕烫着她,才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肚子上,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,哄她睡觉。
周妈看着都笑,说先生一个大男人,比她这个老婆子还细心。他只是淡淡笑了笑,目光落在床上睡得安稳的小姑娘身上,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温柔,只是那温柔深处,还藏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、慌乱的闪躲。
也是从这件事之后,他彻底划清了和她同床的界限。
那天晚上,她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,抱着兔子枕头,光着冰凉的小脚跑到他的房门口,想跟他一起睡。可这一次,他没像往常那样笑着侧身给她腾位置,而是站在门口,没让她进去。
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,声音依旧是她熟悉的温柔,却带着从前从未有过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微微,你长大了,不能再跟哥哥一起睡了。”
她瞬间就愣住了,抱着枕头的手猛地收紧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小声问:“为什么呀?哥哥以前都让我跟你睡的。”
“因为我们微微长成大姑娘了,要学会自己睡了,知道吗?”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疼,却还是硬着心肠说,“哥哥就在隔壁,你要是怕黑,就开着灯,哥的房门永远不锁,有事你喊一声,哥立刻就过来,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她立刻摇了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,带着哭腔说,“我就要跟哥哥睡!哥哥是不是不想要我了?是不是嫌我烦了?还是因为我前几天弄脏了床单,你生气了?”
她闹起了脾气,抱着枕头就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去,直接爬上了他的床,钻进被窝最里面,死死抱着他的枕头,把脸埋进去,不肯出来,像只被逼到墙角的护食小猫,带着和上次擦枪走火时一模一样的倔强,仿佛只要她占住了这个位置,他就赶不走她了。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走过去坐在床边,哄了她整整半夜。跟她说男女大防,跟她说长大了要懂事,说尽了好话,她就是不肯走,哭着说自己怕黑,怕夜里肚子疼,怕一个人睡会做噩梦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我就要跟哥哥在一起。”
最终,他还是没狠下心赶她走。只是那天晚上,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守了她整整一夜,等她睡熟了,呼吸平稳了,才轻手轻脚地抱了被子,搬去了外间的沙发上,再也没跟她躺在同一张床上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过来,发现身边空无一人,被窝里没有他熟悉的温度,只有外间沙发上,他和衣而眠的身影,瞬间就红了眼眶,抱着枕头蹲在沙发旁边,掉了半天眼泪。
他醒过来看见她这副样子,心里又软又酸,伸手想摸摸她的头,指尖到了半空又收了回来,最终还是跟她说:“微微,你长大了,要懂事。”
她闹了好几天的脾气。不跟他说话,吃饭也低着头,给他剥的栗子原封不动地推回去,给他洗好叠整齐的手帕扔在一边,他递过来的红糖姜茶,她也推到一边不肯喝。可他依旧没松口,只是把她推回来的栗子,悄悄剥好了放在她的书包里;把她扔在一边的手帕,洗干净熨平整,放回她的口袋;她夜里翻来覆去的动静,他隔着一堵墙听得清清楚楚,一夜要起来好几次,站在她门口,确认她没事才肯回去。
闹了半个月,她终于还是妥协了。
只是依旧会在打雷的夜里,抱着枕头光着脚跑到他的房门口,怯生生地喊一声“哥哥”。他也只会开着门,搬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边,给她捂着耳朵,讲小时候在沪城的事,讲黄埔的趣事,等她睡着了,呼吸平稳了,再轻轻给她掖好被角,带上门离开。
他们再也没有躺在同一张床上过。
老宅的屋檐还是那个屋檐,他还是那个把她捧在心尖上的哥哥,她还是那个事事依赖他的小姑娘,可他们之间,终究是隔了一道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再也跨不过去的界限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道界限,不是为了避嫌,是为了按住心底那点越界的、见不得光的、连自己都要唾弃的妄念。
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,战火就再次烧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