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晃就到了民国二十四年,她十一岁,要进金陵女子中学读书了。
那支她八岁时跑遍夫子庙淘来的钢笔,已经被他用了三年,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连带着他对她的纵容,也早已刻进了日常的每一处。
他比她还上心,提前半个月就给她置办好了新书包、新文具,连新发的课本都提前一页页理平,用攒了许久的厚牛皮纸包好了书皮,封面上用那支她送的钢笔,工工整整写了她的名字“沈见微”,一笔一划,比他批军务文件还要认真。
开学前一天晚上,他坐在灯下,给她的新书包缝软乎乎的兔耳朵垫肩,怕硬邦邦的书包带磨疼她细嫩的肩膀。周妈在一旁纳鞋底,笑着说让外头的绣娘来做就好,费这劲干什么。他却摇摇头,指尖捏着细针,一下下缝得格外认真,指腹被针尖扎了个小血珠,也只蹙眉吮了一下,继续低头缝:“我自己来,针脚密些,她背着舒服,放心。”
开学那天,他特意跟卫戍司令部请了假,穿着笔挺的军装,亲自送她去学校。一路上,他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,一遍遍叮嘱:“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,立刻回来跟我说,不许自己憋着,听见没有?”
她仰着头,扎着两个羊角辫,用力点头,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晃了晃:“知道啦哥哥!我会好好学习的!”
他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进教学楼的背影,军靴钉在原地,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上课铃响透了,才转身往校长室走。他没绕弯子,站在校长办公桌前,客客气气却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只撂下一句话:“舍妹沈见微,在贵校初一乙班读书,劳烦多照拂。若是她在学校受了半点委屈,我陆北辰,定要亲自来讨个说法。”
校长看着他肩上的少校军衔,又听着卫戍司令部的名头,连连躬身应下,半点不敢怠慢。
可他千防万防,还是没防住校园里的腌臜事。
那是她入学后的第二个月,班里有个叫张思远的男同学,是校董张秉林的小儿子,平日里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。见她生得白净,性子又软,不爱跟人争执,就天天堵着她递情书,嘴里说些浑话。她次次都严词拒绝,把情书原封不动退回去,那男生却恼羞成怒,开始变着法地欺负她。
他会趁她去上体育课,把她的课本撕得稀碎,把蓝墨水整瓶泼在她的白校服上;会在放学路上堵她,一把扯散她编得整整齐齐的辫子,往她的书包里塞蠕动的毛毛虫;甚至会故意撞掉她的饭盒,看着米饭菜汤洒一地,在旁边哄笑。
每次欺负完,他都要凑到她耳边恶狠狠地威胁:“你要是敢跟你哥说,我就让我爹把你从学校开除,让你在金陵再也读不了书!我爹跟你们卫戍司令部的李司令是拜把子兄弟,你哥一个刚毕业的少校,也不敢把我怎么样!”
她那时候才十一岁,沪城炮火里的阴影还没散,骨子里还带着寄人篱下的敏感和怯懦,又把他的难处看得比什么都重——她知道他刚从黄埔毕业,在司令部里立足不容易,不想因为自己的这点“小事”,让他和顶头上司起冲突,断了前程。
于是她就这么咬着牙,硬生生忍了下来。
她开始变得不对劲了。
以前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他怀里,叽叽喳喳跟他说学校里的趣事,今天先生夸她字写得好,明天跟同学跳了皮筋赢了糖。
可现在,她放学回来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里,吃饭的时候也总低着头,扒拉两口白饭就说饱了,连他夹到碗里的红烧肉都没动。以前总黏着他,晚上还要抱着枕头往他床上钻,要听他讲黄埔的趣事才肯睡,现在却连跟他对视都不敢,吃完饭就溜回房,眼底总藏着点怯生生的慌。
她的白校服上总莫名其妙出现大片的墨水印,她总垂着眼说自己不小心洒的;她的课本总是缺页掉角,她说是自己翻书太急撕坏了;她每天放学回来,辫子总是散着的,发绳都丢了,她只说是跑着回家不小心扯到了。
陆北辰怎么可能看不出来。
他甚至在夜里给她掖被角的时候,看见她枕头底下,压着用浆糊粘得歪歪扭扭的碎课本,页脚还留着被踩脏的泥印。
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红血丝,看着她吃饭时攥紧筷子、指节泛白的手,听着她夜里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动静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这孩子,定是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,还咬着牙不肯跟他说。
他没当场戳破她,只是等她夜里睡熟了,转身去了书房,叫来了自己的副手赵竞。
赵竞是他黄埔的同班同学,也是他最信任的人,办事最是利落稳妥。他坐在书桌后,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:“去查我们家小姐这半个月,在学校、在放学路上,到底都发生了什么。一字不落,全查清楚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赵竞立刻躬身应下,转身就去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