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北辰僵在原地。
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举在半空的姿势,然后慢慢放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这只手能稳稳地端起枪,能在考核里拿满分,能在炮火里护着她周全,此刻,却打伤了他护了大半年的、心尖上的小姑娘。
她才八岁,他是她的哥哥,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,可他却用这么重的手,打了她。
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,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红印,眼眶都红了,连呼吸都在抖。他的目光扫过地板,看见了那支滚落在地的钢笔,黑色的笔杆,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光。
他弯腰捡了起来,指尖抚过笔身,瞬间就认出来了——这是和他摔坏的那支,一模一样的钢笔。
那一刻,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瞬间明白了所有事。
她不是私自乱跑出去玩,她是去给他买生辰礼物了。
他疯了一样冲了出去,沿着她跑的方向,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边的路灯只照着脚下巴掌大的地方,剩下的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他喊着她的名字,声音被风吹散,落在地上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哽咽。
他问遍了路边摆摊的小贩,问遍了巷口修鞋的老人,都说没看见。
他已经跑出去很长一段路,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喉咙干得发疼,又折了回来,站在原地,把四周看了一圈又一圈。
终于,他看见不远处那条巷子的尽头,有一片矮冬青丛,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,其中一小片叶子在轻轻晃,不是被风吹的那种。
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她缩在矮冬青丛里面,抱着膝盖,脸埋在腿中间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浑身都在颤。围巾拖在地上,沾满了尘土,袖口被鼻涕和眼泪洇湿了一大片。
听见他的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睛哭得又红又肿,像只受伤的小兔子,睫毛上挂着泪珠,嘴唇冻得发紫。
她看见他,立刻把脸埋回去,不肯再看他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蹲下来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再吓着她:“微微……跟哥哥回家,好不好?”
她没理他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像只被遗弃的小猫。
他沉默了片刻,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,又怕她躲开,手停在半空,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头发上,轻轻拂掉上面的枯叶。
“是哥错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一遍遍地道歉,“哥不该不问清楚就打你,不该冲你发脾气,不该下手那么重,对不起,微微,对不起。”
“哥就是怕……怕失去你……找不到你的时候,哥都快疯了……哥不知道,你是去给我买礼物……是哥混蛋,对不起。”
他伸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。她挣了一下,没挣开,就任由他抱着,积攒了一下午的害怕、委屈、被打的疼,瞬间全部涌了上来,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。
小拳头一下下捶在他的胸口,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:“你坏……你打我……疼死了……我给你买生日礼物……你还打我……”
“是哥坏,哥不好。”他任由她捶打着,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,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,砸在她的头发上,“回家哥给你上药,好不好?要打要骂,都随你,别不理哥,好不好?”
她哭了半天,终于哭累了,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再也不肯松开。
他横抱着她,一步步往家走。怀里的小姑娘小小的一团,浑身都在抖,他走得极稳、极慢,怕颠着她,怕她疼。
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小手紧紧攥着他衬衫的扣子,一直攥着,再也没松开。
回到家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周妈早就烧好了热水,看着哭成泪人的小姐,和脸色惨白的先生,张了张嘴,又把话全咽回去了。把热水、药膏和干净的帕子放在桌上,悄悄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他抱着她回了她的卧房,把她轻轻放在床上,让她趴着。
她的脸埋在枕头里,不肯回头看他,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。
他坐在床边,拧了热毛巾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,又深吸了一口气,指尖碰到她的裤腰,声音放得极柔,像怕惊着一只受伤的小猫:“微微,哥给你擦一擦,上点药,不然明天更疼,好不好?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,算是默许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一点点把她的裤子褪下来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。
当看见那片通红的、泛着深紫檩子、甚至渗了细密血点的皮肉时,他的眼眶瞬间又红了,心里的悔意像潮水一样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“疼不疼?”他哑着嗓子问,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。
她趴在枕头上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带着哭腔,却还是没回头看他。
他没再说话,拿起热毛巾,用温水投了一遍又一遍,试了又试,确认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,才小心翼翼地往她的皮肤上敷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,生怕弄疼了她。
她瑟缩了一下,他立刻停了手,紧张地问:“弄疼你了?”
她摇了摇头,把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:“没有。”
他才继续,一点点把皮肤擦干净,擦去上面沾着的灰尘和棉絮,动作慢得像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。
擦完了,他拿起药膏,用指尖挑了一点,先在自己手心里搓热了,才小心翼翼地往她的皮肤上抹。
药膏刚碰到皮肤的时候,她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,他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了,指尖只敢用最轻的力道,一点点把药膏抹匀,连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,不敢用半点力气。
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,此刻却轻得像云,只敢贴着皮肤慢慢打圈,让药膏渗进去,生怕加重她的疼。
卧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她细微的抽噎声,还有他放得极轻的呼吸声。
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。
抹完了药,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裤子提上来,拉好,替她盖好被子,坐在床边,看着她哭肿的眼睛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“还疼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,伸手想摸摸她的头,又怕她躲开。
她忽然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看着他,问道:“哥哥,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我了?”
他的心猛地一揪,立刻握住她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:“胡说。哥这辈子,都不会不要你。你是哥唯一的亲人,是哥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。哥就是怕……怕你出事,怕再也找不到你了。哥这辈子,就怕这个。”
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忽然鼻子一酸,眼泪又掉了下来,往他身边挪了挪,伸手抱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,像刚到陆家时,无数个夜晚那样。
他浑身一僵,随即慢慢放松下来,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,像她第一次钻进他被窝里的时候那样。
那天晚上,他在她床边守了一夜,直到她睡熟了,才敢合眼。
她夜里疼得哼唧一声,他就立刻醒过来,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,像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也是从那天起,他心里清楚,自己这辈子,是栽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了。
那支钢笔,他用了很多年。哪怕后来他当了官,收了无数支名贵的金笔,这支旧钢笔,永远放在他书桌最顺手的位置,笔帽上的划痕,被他摩挲得越来越光滑,像他们之间,跨越了十四年光阴的、藏在兄妹名分里的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