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22章 回忆——初见
    那是民国二十一年,一·二八事变爆发,日本人的炮火烧红了沪城半边天。

    她八岁,爹死在战场上,娘被埋在了瓦砾堆里。断墙外面全是烧焦的味道,还有炮弹炸开的闷响,她缩在断墙后面饿了三天,怀里还攥着娘临死前塞给她的半块干硬的饼,已经馊了,却死死不肯撒手。嗓子早就哭哑了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,直到一双沾着尘土和硝烟的军靴,稳稳停在了她面前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少年。他才十六岁,刚考进黄埔,跟着部队来沪城支援,脸上沾着黑灰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少年人的眉眼还带着青涩,眼神却稳得吓人。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人,却在看见她那双湿漉漉的、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时,放轻了所有动作。

    他本来是要跟着部队往前冲的,可看见缩在断墙里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她,脚步像被钉住了。跟长官请了假,挨了顿骂,还是执意要把这个素不相识的孤女带走。

    他朝她伸出手,手掌上还有刚握过枪留下的薄茧,还有被弹片划开的小伤口,结着浅褐色的痂,掌心却意外的暖。声音是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,却放得格外轻,怕惊着她:“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
    他无父无母,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这辈子孑然一身,却把她这个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孤女,护在了怀里,一路辗转躲避炮火,带回了金陵陆家祖上留下的老宅。

    初来的头一晚,她怕得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这宅子太大了,青砖墙围起来的院落深不见底,屋舍的房梁高得吓人,她小声喊一声“娘”,走廊里能荡开好几层回声。给她准备的床太宽了,能躺下三个她,棉被是新的细棉布,软乎乎的,却没有娘身上的皂角味,没有沪城弄堂里烟火气的暖。宅子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槐树叶子落下来的声音,每一声都像瓦砾砸下来的动静,她把自己缩成一团,指甲把棉被抠出了好几个小洞。

    从前在沪城的石库门弄堂里,她和娘挤在一张窄木板床上,翻身的时候床板咯吱响,娘会笑着拿脚轻轻蹬她,骂一句“小讨债鬼,不老实”,蒲扇一下下扇着,风里带着痱子粉的香,还有弄堂口卖的栀子花味。可现在这张床,安安静静的,她翻多少次身,都发不出一点声响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比一声慌,像擂鼓似的撞着心口。

    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刮得枝丫乱晃,一下下刮着玻璃,沙沙的,像娘走的那天,瓦砾往下掉的声音,像炮弹炸开的闷响。她把脑袋蒙进被子里,缩成小小的一团,手指死死堵住耳朵,却还是挡不住那声响,挡不住记忆里的炮声,挡不住娘最后喊她名字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知道哭了多久,她抱着枕头,光着冰凉的小脚,踩过冰冷的木地板,一步步挪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前。

    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,像黑夜里唯一的星。

    她轻轻敲了敲门,指节都在抖。

    里面传来他的声音,带着刚看完书的疲惫,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清亮: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她把门推开一道缝,只露出半张脸,枕头紧紧抱在怀里,赤着脚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,一双眼睛湿漉漉的,像只被雨浇透了的小兽,怯生生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陆北辰靠在床头看黄埔的教材,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看见她这副样子,捏着书的手顿了顿。

    白天照看宅子的周妈就跟他说过,这孩子刚没了爹娘,夜里定然怕,让他多照拂着点。他那时候冷着脸说,让她自己睡,人总要学会独立的。

    他才十六岁,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,进了黄埔,眼里只有训练和书本,这辈子没带过孩子。把她捡回来,已经是破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例,没想过再破更多的规矩。

    可此刻看着门口那一小团身影,矮矮的,还没他的书桌高,哭过的眼尾红通通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浑身都写着无依无靠,他心里那块被炮火磨得硬邦邦的地方,还是软了。

    他把书搁在床头柜上,声音放轻了些,怕吓着她:“进来吧。就这一次,明天必须自己睡。”

    她立刻用力点头,头发上沾的碎草屑跟着晃下来。

    他往床里挪了挪,掀开了被子的一角。她像只得到许可的小猫,立刻钻了进去,浑身冰凉,两只小脚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,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小腿。他嘶了一声,却没躲,反而悄悄蜷起腿,用自己温热的小腿,把她冰凉的脚严严实实裹住了,轻轻捂着,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惊着这只刚从炮火里捡回来的小猫。他的腿滚烫,像个小火炉,把她冻了半宿的脚捂得慢慢暖过来,她不敢动,只敢把脸埋在枕头里,偷偷吸着他身上的味道,那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安心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缩在他身边,小脸埋在他的枕头边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一点硝烟和枪油的冷冽气息,是独属于他的味道。那一刻,所有的恐惧都散了,像漂泊了很久的船,终于靠了岸。

    陆北辰靠在床头,一只手翻着教材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落在她的后脑勺,手指一下下,顺着她柔软的头发,动作笨拙,却轻得怕碰碎了她。

    后半夜她又被噩梦魇住了,梦里全是炸开的炮火和塌下来的瓦砾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娘,全是软糯的沪城方言,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的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
    他立刻放下书,侧过身。

    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滚下来,洇湿了枕巾。她小腿乱蹬,把被子踢开了大半,整个人往床外滚。他赶紧伸手捞住她,把她往床里带了带,又笨手笨脚地给她掖被子。他一个拿枪的手,捏惯了钢笔和扳机,此刻捏着被角,却比扣扳机时还稳、还轻,一点点把边角折好,往她肩膀底下塞,生怕漏进去一点风。

    睡梦里的她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乱抓了一把,死死攥住了他衬衫袖口的纽扣,怎么都不松。她的小手冰凉,攥着他的纽扣,像攥着救命的浮木。他愣了愣,轻轻掰开她的小手,把自己温热的食指,放进了她冰凉的掌心里。

    她立刻攥紧了,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,再也不说梦话了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
    他就保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怕稍微重一点,就把这好不容易睡着的小姑娘惊醒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半边身子都麻了,也没舍得抽回手。窗外的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姑娘,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以后有我在,没人能再伤着你。

    他以为的“只此一次”,从第二晚起,就成了不算数的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