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吃饭,沈见微一直安安静静的。
周妈端上红烧肉,她夹了一块搁在碗里,拿筷子反复戳着,戳了好几下才放嘴里慢慢嚼,好像那块肉的纤维比平时多了好几倍,怎么都嚼不烂。
陆北辰坐在对面,把她碗里那块被她戳了半天的肥肉夹走,换了一块最瘦的、炖得最烂的放进她碗里,又把酱黄瓜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“今天学校有事?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着檐下落着的雪。
“没有。”她头也没抬,扒了一口白饭。
“那怎么吃这么少。”
“不太饿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,看着她垂着的、遮住眼睛的长睫,看着她攥着筷子泛白的指节,看着连布丁蹭她脚踝都没反应的样子,眉头拧得越来越紧。
他太了解她了,她从小就这样,心里装了事的时候,就会把自己缩起来,像只受了惊的猫,问再多也只会把自己裹得更紧。
布丁从椅子底下钻出来蹭她的脚踝,往常她会弯腰把猫捞到膝盖上,用脸去蹭猫的脑袋,今天她只是低头看了看,夹了块蛋白搁在地上,布丁叼走了。她又夹了块蛋白,又搁在地上,好像她碗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给自己吃的。
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,可空气里像结了一层薄冰,怎么都化不开。
她放下筷子起身的时候,他也跟着站了起来,看着她抱着书包往楼梯口走,终究还是没忍住,又问了一句:“微微。”
沈见微的脚步顿住,却没回头,背对着他应了一声:“嗯?”
“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?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,“还是……跟同学闹别扭了?有什么事别自己憋着,跟哥说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的声音依旧稳稳的,听不出半点波澜,“就是天冷了,有点累。我先上楼写作业了。”
她说完,没等他再开口,就抱着书包快步上了楼,连布丁颠颠地跟在她身后跑,都没回头看一眼。
陆北辰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,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,眉头拧得死死的。
他拿起桌上她没动过的那半块水煮蛋,指尖轻轻碰了碰蛋白上那道他指甲刮出来的凹痕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天的事——他清早出门的时候,她还好好的,出门前还笑着跟他说晚上想吃周妈做的桂花糖藕,去了一趟学校回来,就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可问了又什么都不肯说。
他活了三十年,在保密局的尔虞我诈里游刃有余,在枪林弹雨里眼都不眨,审过的犯人、破过的案子不计其数,偏偏对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姑娘,半分办法都没有。
她心里像藏了一汪深潭,他看得见水面的波澜,却怎么都摸不透潭底藏着什么。
方叔和周妈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碗筷,大气都不敢喘,看着他站在原地脸色阴沉,对视一眼,都识趣地没敢多嘴。
餐厅里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,还有窗外呜呜的风声,他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锁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: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是学校里受了欺负?还是有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?甚至是……自己哪里做得不对,惹她不高兴了?
他想了无数种可能,唯独没往韩家提亲的闲话上想——在他眼里,那不过是韩宗昌拉拢他的场面功夫,他随手就推了,连半分心思都没放,自然想不到,这几句随口的闲话,会在她心里砸出这么大的窟窿。
直到周妈端着空盘子进了厨房,餐厅里彻底空了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重重按在桌沿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他活了三十年,第一次有这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连症结在哪里都摸不到。
夜里她躺到床上,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刮得吱嘎吱嘎响,像有人在轻轻叩窗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她手指摸到脖子上的银坠子——这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送的。一片银料敲了三个晚上,拿刻刀在背面刻了个“微”字,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给她戴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她后颈轻轻按了一下搭扣,像盖了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戳。
她戴了三年,枪林弹雨里都没摘过。
她总觉得,只要这个坠子戴在身上,他就还是那个会拿白糖哄她吃鸡蛋、会在炮火里把她护在怀里、会跟她说“这辈子不会丢下你”的哥哥。
可今天她才明白,这个戳,只盖在了她的黄金时代里。
他要往前走了,要去做别人的丈夫、别人的父亲了,只有她还停在原地,攥着这个银坠子不肯放。
她坐起来,指尖在项链的搭扣上摩挲了很久,指腹都磨红了,最终还是咬着唇把项链摘了下来,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
躺下去又翻了个身,背对着床头柜,却怎么都睡不着,心口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。
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,正好落在那个银坠子上,一小团冷冷的光在暗处安静地亮着,像她十几年的光阴,像她没说出口的心思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碰不得,一碰就碎了。
她最终还是摸黑伸过手,把那个银坠子重新攥在了手心里,冰凉的银片被她的体温焐得慢慢发热。
她摸索着把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,指尖按着后颈的搭扣,像他当年给她戴的时候一样,轻轻按了一下。
眼泪终于忍不住,顺着眼角滑下来,砸在枕头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