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19章 亲人结了婚就变成亲戚了
    周先生还在讲。讲丰子恺写《送阿宝出黄金时代》的时候,阿宝刚满十四岁,和他在世间相聚了五千多天。

    他看着女儿从呱呱坠地、牙牙学语,长成了能替父母分忧的少女,笑着跟人说“我们阿宝长大了”,转头却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,写下这篇字字带泪的文章。

    丰子恺说,“古人送女儿出嫁诗云:‘幼为长所育,两别泣不休。对此结中肠,义往难复留。’你出黄金时代的‘义往’,实比出嫁更‘难复留’,我对此安得不‘结中肠’?”

    他说,阿宝,你从此走出黄金时代,变成大人了。我把你小时候的涂鸦、捏的泥人、掉的眼泪,都收在这篇文章里——就当是蜘蛛网落花,替你留住一点点春天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什么是黄金时代?”周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,看着满教室的年轻学生,缓缓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是孩子不用懂人间疾苦,不用看世事险恶,有人替你扛着所有风雨,你只管开开心心做自己的年纪。等哪天,你要自己扛风雨了,那个替你遮风挡雨的人,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了,你的黄金时代,就彻底结束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沈见微的心里,连带着她十四年的光阴,都跟着疼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拿铅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两个字——阿宝。写完她盯着这两个字看,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阿宝有父亲替她留住黄金时代,可她的黄金时代,全是陆北辰给的。

    阿宝和父亲相聚了十四年,她从八岁被他从沪城的炮火废墟里捡回来,也在他身边待了十四年。

    他要是结了婚,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自己的孩子,他就要去给别人遮风挡雨了,她的黄金时代,就彻底结束了,连一点蜘蛛网落花的痕迹,都留不住。

    她把“阿宝”两个字慢慢涂黑,涂成一团化不开的墨,铅笔尖戳得太用力,“啪”地一声断了,黑色的铅芯碎在纸上,纸页也被戳出一个洞,像她心里那个填不上的窟窿。

    下课铃响了。学生们三三两两站起来,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得吱吱嘎嘎。

    苏曼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油纸包,拆开三层,露出两颗蟹黄包,还冒着热气。塞了一颗到自己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另一颗搁在沈见微课本上。

    沈见微把蟹黄包拿起来机械地咬了一口。蟹油溢出来,烫着舌尖,她嚼了两下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苏曼,你说一个人结了婚,是不是就从亲人,变成亲戚了。”

    “亲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亲戚是逢年过节才走动。”

    苏曼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,伸手去握她的手,发现沈见微的手指凉得跟窗外灌进来的风一样,“微微,你别瞎想,陆先生养了你十几年,怎么会因为结了婚就把你当外人?”

    “他要是结了婚,他太太搬进来,我就搬到楼下客房去。书桌得搬,衣柜得搬,床底下那个装着我小时候玩具的铁盒子也得搬。”沈见微的指尖划过课本上的字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我在那间房里住了十几年。窗户外头那棵梧桐树,每年秋天叶子都落在窗台上。春天的时候树上有麻雀,一大早就叫,叫得布丁跑到窗台上隔着玻璃去扑,扑不到就生气,尾巴竖得老高。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,好像她房间外,那只麻雀还在那儿。

    麻雀早飞走了……

    她把油纸的一角折过来,又折过去,折痕越来越深。“以后他有了孩子,孩子喊他爸爸,叫我姑姑。不是妹妹了,是姑姑。”她把姑姑两个字咬得很轻,像是在舌尖上尝这个词的味道,发现它比酱黄瓜还咸,还苦,苦得舌根都发僵。

    “我哥说过这辈子不会丢下我。但那是什么时候说的话了——是我小时候,被炮声吓哭的时候,他抱着我说的。小时候说的话怎么能算数呢。他会有自己的孩子,他会教那个小孩写字,手把手地教,就跟当年教我写自己的名字一样。那个孩子叫他爸爸,叫我姑姑。”

    “那能一样吗?”苏曼攥紧她冰凉的手,轻声劝着,“他教你写字的时候,你才多大?他守了你十几年,怎么会因为有了孩子,就把你丢了?”

    苏曼想把油纸从她手里拿开,发现她攥得很紧,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,上面沾着蟹油和铅笔灰。

    “可我不是他亲妹妹。”沈见微的声音更轻了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更像是怕说大声了,连自己心底那点不敢承认、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,都会被人听了去。

    “不是亲的。他把我从废墟里捡回来,养了这么大,已经够还我当年抓他袖子那一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结婚是应该的。我不能拦。我没资格拦。我知道我没资格——我能拿什么身份去拦他?妹妹吗?人家要做丈夫,做父亲,一个捡来的妹妹,算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苏曼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沈见微把手里那张油纸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,压在课本下面,然后说走吧,下节课该迟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