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7章 沈见微心中的故国
    沈见微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,夹进了随身带的那本《陶庵梦忆》里。

    他眼里的梧桐叶,是风花雪月的诗,是落在肩头的一点心动;他嘴里的“故国”,是象牙塔里的儿女情长,是把心上人当成了全部的精神归处。

    可同一片金陵城,同一场秋风里,沈见微看见的,是落下来的梧桐叶被老孙踩在脚下,又捡起来擦了擦手上磨破的血泡;是码头的脚夫卸完一船货,肩膀磨出了血,回家拿咸盐水洗,咬着牙一声不吭,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八瓣;是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女人,男人被抓了壮丁,她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孩子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焦糖黑渍;是菜市口插着草标的孩子,蹲在墙根底下一上午,没一个人停下来问一句,那双大大的眼睛,只敢盯着地面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这些在泥里挣扎的人,这片被战火碾得支离破碎的土地,才是她心里真正的“故国”。

    而为了让这个故国能真正站起来,已经有太多人,燃尽了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她忽然就想起了林清沅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的阁楼里,冷得能看见哈气,墙上用炭笔画了一面小小的红旗。她跟着林清沅一句一句念入党誓词,每个字从嘴里出来,都裹着一团白气。

    后来老陈告诉她,林清沅死在去年八月,抗战胜利前夕。行刑前她给父母留了一封信,托人辗转带了出来。

    信上写:“女儿不孝,不能侍奉二老终老。女儿因为坚决地做了反侵略抗日斗争,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。女儿和你们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。我亲爱的爹娘啊,希望你们安然珍重,来宽慰远行的女儿。待来日胜利了,永远不要忘记,你们的女儿,是为国而牺牲的!”

    她又想起了老周。

    上周二在文渊阁门口,他穿着领口磨白的灰布长衫,回过头对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,无名指上那道月牙形的疤,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三天前,他的遗体从保密局后门抬出去,盖着一张破草席,连口薄棺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的老婆孩子还在江西的山沟里等着他回家,审了整整一天一夜,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
    食堂里闹哄哄的,红烧肉的窗口排了长长的队,肉香混着米饭的热气飘得满食堂都是。苏曼拉着沈见微排到队尾,踮着脚往前数人头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前面还有五个,稳了稳了!”

    她松了口气,回过头把下巴搁在沈见微的肩膀上,一脸八卦没散。

    “说真的,他那诗里写的‘我没有拂’,到底什么意思啊?”

    “就是没拂。”沈见微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废话。”苏曼白了她一眼,“一片叶子落在肩上,不拂就不拂,还能写首诗出来?我要是他,直接走过来问你,今天风大,冷不冷,要不要去校门口吃碗热馄饨,不比这虚头巴脑的强?”

    旁边几个同系的女生凑过来,笑着接话:“就是!写那么多梧桐叶落,不如问一句饿不饿!”一群人笑成一团。

    苏曼又凑过来,戳了戳她怀里的《陶庵梦忆》:“你说他下次还能写出什么?”

    立刻有人接话,笑得直不起腰:“下次就是‘梧桐叶又落了,我还是没有拂’!”

    “再下次!‘我永远不拂’!”

    “再再下次——‘拂了,又好像没拂’!”

    队伍里笑成一片,连打饭的师傅都探出头来,跟着乐。

    窗口忽然喊了一声:“红烧肉还有三份!”

    苏曼立刻收了笑,拽着沈见微往前挪了两步,腕上的银镯子叮的一声脆响:“快!冲!晚了真没了!”

    沈见微把怀里的课本抱紧了一点,那封情书夹在《陶庵梦忆》的书页里,隔着薄薄的纸,微微硌着她的胸口。纸页间还夹着半片去年秋天捡的梧桐叶,叶脉早已经干得发脆,像那些牺牲在黎明前的人,把最后的力气,都刻进了这片土地的纹路里。

    明天得去文渊阁,老周牺牲了,按照之前他们的约定,如果老周牺牲她就要去文渊阁找鼓楼片区地下党负责人老陈,接头的暗号和地点都改了,老陈那边应该都安排妥当了。

    苏曼端着两碗红烧肉挤出来,一碗重重推到她面前,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:“快吃!凉了就腻了!”

    沈见微夹了一块红烧肉,肥而不腻,咸甜的酱汁裹着肉香在嘴里化开。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地落,食堂里人声鼎沸,红烧肉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热气,暖烘烘地扑在脸上。

    可她心里清楚,这暖烘烘的人间烟火,是老周、是林清沅,是无数她认识、不认识的人,拿命换回来的。

    顾清和的诗里,把她当成了要奔赴的故国。可她真正要奔赴的故国,从来不是西窗的落日、肩上的梧桐叶,不是象牙塔里风花雪月的小情小爱,是一个没有战火、没有压迫、人人都能吃饱饭、人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新中国。

    这条路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她也要咬着牙,坚定地走下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