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4章 十四年守护
    “闷坏了。”

    被子里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掀被角,她攥得死紧。他拽一下,她往里缩一寸;再拽一下,又缩一分,被面上只露出几缕湿漉漉的头发,贴在枕头上,像被水打湿的水草。

    怎么说呢?可爱极了!

    “松手。”

    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声:“不松。”

    “真不松?”

    “不松。你差点不要我了,我现在也不要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被角,站起来,脚步声故意往门口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    被子猛地掀开一条缝,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,慌慌张张往门口看。

    他正站在床边,压根没动,双手插在裤袋里,低头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又要把被子往回拽,还没来得及,他已经伸手把被沿往下一拉,整张脸露了出来。头发乱蓬蓬的,鼻尖红红的,腮帮子鼓着,眼睛瞪得溜圆,像一只刚被人从窝里掏出来、还没来得及炸毛的猫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了一下,没忍住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眼底的冷硬全化成了水。

    “你还笑!”她拿脚踹他,踹在他腿上,像小猫挠了一下,不痛不痒的。

    “你走了十一步。”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。

    “走了一百步,也会回来的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    她瞪着他,腮帮子还鼓着,眼眶却已经红了。不是委屈,是说不上来的酸涩,像吞了一颗刚摘的青梅,酸得牙根发软,眼泪都要掉下来。她把被子往上一拽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从被沿上面看着他,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“以后不许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步都不许。”

    “一步都不走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说,你刚才为什么笑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她,伸手把她额前乱蓬蓬的碎发拨到耳后。这只手在审讯室里能让犯人魂飞魄散,只有在她面前,才会放轻到这个地步。“像布丁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像布丁生气的时候,缩成一团,毛炸着。”

    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“布丁生气才不炸毛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怎么生气。”

    “它拿屁股对着你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下一秒,她把被子一蒙,翻了个身,真拿后背对着他了,被子底下鼓出一个圆圆的弧度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在空气里晃了晃。他伸手握住。她把他的手拽进被窝里,贴在自己的脸颊边。

    “哥,你别走。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睡意的哑。

    “嗯,不走。”

    她把他的手枕在脸下面,细细蹭了蹭,呼吸慢慢变得又浅又长。

    他把被角往下掖了掖,露出她的脸。睡着了,眉眼安静,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子,嘴角微微翘着。

    他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,不漏一点风,才站起来,放轻脚步走出去,把门悄悄带上,只留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走廊里没开灯。他走到窗边,梧桐叶子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
    那年沪城闸北。炮火炸了整整一夜,天亮以后,他跟着部队穿过废墟。

    瓦砾堆里还冒着烟,空气里全是焦糊味——烧焦的木头、破布、皮肉混在一起,吸进肺里都是烫的。整条巷子都炸平了,到处是碎砖、弹片、坍塌的房梁,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。

    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前面的人脚步没停,他也没停。直到目光扫过一截断墙,墙根下面坐着个小孩。

    脸上全是灰,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,粗布衣服破了好几个洞,坐在碎砖和弹片中间,不哭,也不闹。膝盖上搁着一只绣着石榴花的布鞋,红布面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是她母亲的鞋。

    只有一双眼睛,干干净净的,水汪汪的,在满目灰烬里亮得惊人。不是求救,不是害怕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像知道他一定会回头。

    战场上活下来的人,心都是硬的,不硬就活不下去。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,径直走过去了。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,他又停了下来。前面的队伍已经走远,废墟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。她还坐在那儿,眼睛亮着,隔着冒烟的断梁看着他。灰白色的烟从他们之间飘过去,一缕又一缕。全家人都没了,整条巷子都平了,就剩她一个,膝盖上还搁着母亲留下的那只布鞋。

    他走回去,蹲下来,把水壶递过去。她接了,两只小手捧着,手指又细又脏。喝了一口,嘴角漏出一点水,顺着下巴流下来,在灰脸上冲出一道细细的印子——那是她脸上唯一干净的皮肤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要走,她又看了他一眼。就那一眼,不问去哪,不求留下,就只是看着他,好像在说,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

    他重新走回去,蹲下来。她坐在碎砖中间,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,在满目灰烬里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眼睛,过了两秒,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他想起这一天,仍然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回头。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,也许什么都不为。他只知道,她要是留在那片废墟里,绝对捱不过当晚。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她胳膊环住他的脖子,脸埋进他的领口,没哭,也没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。他抱着她往前走,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那年他十六,她八岁。

    转眼十四年过去了。

    陆北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窗台上按灭了。

    转身下楼,楼梯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声响,他走得极轻,怕吵到楼上睡着的人。

    她没有睡着。他抽走手指的时候她就醒了。

    听着他走出去,听着走廊里打火机的声响,听着那根烟被按灭在窗台上的动静,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,每一下,都像踩在她心上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痕。

    那年她不知道那个救她的大哥哥是谁,现在她知道了。

    他是陆北辰,金陵保密局副站长。今天审讯室门口担架上的那个人,是他审的。那个人,和她是一样的身份,一样的信仰。

    要是有一天,他知道了呢?

    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后天,或者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。她推开门,他抬起头看她,眼神和今天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,冷得像冰,没有半分温度。

    那时候,他还会不会给她挑鱼刺,还会不会蹲下来给她系鞋带,还会不会由着她把脚丫子蹬在他腿侧,还会不会在她哭的时候抱着她哄?

    她跟他说,以后不许走了。

    他说,不走了。

    她信。

    可以后呢?

    她会不会走?

    他会不会让她走?

    如果有一天,他必须在她和他的信仰之间做选择,他还会不会回头?

    她不敢再想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
    窗外梧桐叶子还在响,风把月光吹得一晃一晃的,她抱着他枕过的枕头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