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2章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军装上
    沈见微捧着保温桶上来了。

    奶白色的搪瓷桶上印着金陵大学的校徽,穿一身阴丹士林蓝旗袍,长发用那根淡蓝绸带松松扎了一束。眉眼干净,像从秦淮烟雨里走出来的人,和这阴森血腥的保密局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楼梯口光线暗,等她看清眼前的东西时,担架已经到了跟前。

    白布底下垂出一只手。手指死死蜷着,指甲缝里嵌着干硬的黑血,无名指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,被血痂盖去了一半,却还是直直撞进了她眼里。

    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
    手里的保温桶“哐当”一声撞在楼梯扶手上,莲子汤晃出来溅在手背上,她连疼都没感觉到。手指死死攥着桶沿,指节一点一点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铁皮里。

    她认得这道疤,她的上线,代号苍耳。

    上周二,文渊阁书店。柜台前站着个穿灰布长衫、戴旧礼帽的男人,老陈把一本《论语》递给他,他翻了翻,低声说“版本不对”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安全暗号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回过头,帽檐压得很低,却还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,就是那一眼,她看见了他无名指上这道疤,他翻书的时候,疤会随着指尖的动作,微微翘起来。

    现在,那只手从她眼前晃过去了。疤还在,人却没了。

    担架被抬下了楼梯,地板上的血点子一路延伸下去,有一滴,正正落在她白袜子前的地板上,红得刺眼。

    她的眼眶瞬间红透了。

    毫无预兆地,眼泪一下子灌满了眼眶,把头顶灯管惨白的光,晃成了支离破碎的一片。下巴开始控制不住地抖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,咬得下唇渗了血珠,都没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
    这里是保密局,到处都是眼睛。她是陆北辰护了十四年的妹妹,是金陵大学不问世事的女学生——不是代号江篱的地下党。

    陆北辰在脚步声起的瞬间就转过头看见了她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,周身的冷戾像被按下了开关,瞬间敛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“微微,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,嘴瘪着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,手里的保温桶攥得死紧,鞋尖正正对着那滴刺目的血点子,整个人像只受了惊的幼兽,明明怕得发抖,却还硬撑着站在地面。

    他几步就走了过去。高大的身影罩住了她,用自己的后背把走廊里来往的视线、血腥气、所有肮脏不堪的东西全挡在了身后。

    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混着淡淡的烟草冷冽,还有审讯室里带出来的血腥气。这气息她闻了十几年,此刻却像一把刀,割得她心口生疼。

    她抬起眼睛看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,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宽大的手掌覆住她的后脑勺,轻轻一按,就把她的脸按进了自己的胸口。

    她的鼻尖顶着温热的衬衫,风纪扣的凉意贴着她的额头,隔着薄薄的衣料,她能清晰地摸到他沉稳的心跳,和十四年来无数个她受惊的夜晚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她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,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    “乖,别怕。”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的发顶,声音压得极低,是只给她一个人的、化了冰的温柔,和刚才审讯室里那个让犯人闻风丧胆的陆副站长判若两人,“有哥在。”

    她死死攥住他腰侧的衬衫,整个人往他怀里缩。保温桶被挤在两人中间,他像没感觉到一样,另一条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,收得很紧,把她完完全全护在了怀里。

    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,顺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捋着——这是他哄了十四年的动作,从她八岁被他从炮火里捡回来,哭着不肯撒手的时候,就没变过。

    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衬衫。不敢哭出声,怕一开口就泄了心底的秘密,怕一抬头就被他看穿。

    他没问她为什么哭。

    他太懂他护了十四年的小姑娘了——从小就见不得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,连周妈杀鸡都要躲进房间把门关紧。

    他只当她是被刚才的担架吓着了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,“别怕,都过去了。”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“哥带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可她的眼泪,从来都不是为这个流的。

    为那道月牙形的疤,七天前还翘在泛黄的书页上,今天就被干涸的黑血盖去了一半;为灰布长衫领口那道磨白的边,他回过头来对她轻轻点头的模样还清晰地映在眼前;为赣地那个还在等丈夫回家的妻子,她尚不知自己往后要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;为那个下个月就满四岁的孩子,他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父亲的模样了。

    更是为他咬碎了牙关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句——我至死,也不会背叛我的信仰。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他便毫无留恋地垂下了头,把自己的命,完完整整献给了他坚守的信仰。

    她的眼泪,是为这个流的。

    原来一个人把命交出来,就是这样么——不是轰轰烈烈的,是哑着嗓子把最后的誓言说完,然后安安静静地低下头去,把血肉和骨头都融进这条看不见光的路上。

    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一颗,又一颗,砸在他的衬衫上,渗进布料里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她的肩膀终于慢慢不抖了。

    他把保温桶从她怀里抽出来递给赵竞,揽着她的肩往楼下走。她的腿是软的,他搂着她,半扶半抱。

    经过赵竞身边时脚步没停,只冷着声丢下一句:“收拾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是,陆站。”

    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响,军靴踩在台阶上的沉响,和她凌乱的心跳,叠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他的脚步永远是沉的、稳的,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靠山。可他也永远站在她的对立面——隔着一道用十四年的养育之恩和水火不容的信仰堆起来的,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