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长官的掌中谍 > 第1章 陆北辰审讯
    一九四六年秋,金陵城。

    秦淮河的画舫还在夜夜飘着靡靡笙歌,鼓楼东巷的风里却裹着化不开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仗打了半年。年初军调部摘了牌子,入夏中原全面开火,到了秋天,保密局抓人的黑铁皮车比秦淮河上的画舫还要密。

    鼓楼东巷深处立着栋无牌灰砖楼,巷口常年蹲着个修鞋匠,支着个糖炒栗子的铁锅——住久了的人都门儿清,这两个做小买卖的,腰里别着上了膛的枪。

    这栋灰砖楼是国民政府国防部保密局金陵站。

    坊间都传,进了这栋楼的人,十个里头,能竖着出去的,不到三个。

    二楼走廊尽头是审讯室。铁皮门,灰漆,门上有个方窗。门缝底下往外渗着一股气味,铁锈的腥混着消毒水的涩,稠得像化不开的浆,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
    陆北辰坐在审讯桌后。

    将校呢军装搭在椅背上,月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领口只松了一颗铜扣。

    右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。这是他审人时雷打不动的规矩:烟不点,就是给对面的人留的最后一步台阶;等烟燃尽了,对面的人,就再没活着开口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铁椅子上铐着一个人。椅子焊死在地上,扶手磨得发亮。那人头垂着,下巴磕在胸口,喉咙里拉着风箱似的喘。嘴角挂着一道血沫子,断了又挂下来。左手无名指的指甲被生生撬翻了大半,皮肉翻卷着,血痂混着碎肉悬在指尖,将落未落。

    赵竞站在桌边,笔录摊开着,纸上一个字没有。

    “周绍明。”陆北辰开口了,声音不高,没带半分情绪,却像淬了冰的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人最软的地方,“江西九江人,三十四。你老婆叫刘桂英,你儿子叫周小满,下个月四岁。”

    那颗头抬起来了。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瞳孔在那条缝里转了转,落到陆北辰脸上。

    陆北辰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站着低头看他。灯光从肩膀后面打过去,影子罩住周绍明半张脸。他没往前凑,就站在一臂远的地方,连呼吸都没乱。

    “你的上线是谁。”

    喉咙里滚了一声,没成字。

    “那我再说明白一点——鼓楼那条线,你的联络人是谁?”

    周绍明嘴唇动了动,手开始抖。铁铐蹭着冰冷的扶手,哒哒哒地响。

    陆北辰弯下腰,两个人脸对脸。周绍明呼出来的气喷在他脸上,带着血腥和胃酸的味道。他没往后退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儿子下个月满四岁,昨天他还托人往站里带了幅画,画了个牵气球的小人,说等爸爸回家过生日。”

    周绍明全身骤然抖了起来。眼泪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眶里往外挤,混着脸上的血痂往下淌,在下巴尖凝成血珠,砸在地面上。

    陆北辰直起腰,缓步走回桌前坐下,指尖划亮一根火柴,幽蓝的火苗舔过烟纸,他缓缓吸了一口,白雾从薄唇间吐出来。

    “说出来,你就能活着见你儿子。”

    可下一秒,周绍明忽然不抖了。

    前一秒还濒临崩溃的人,就在这一瞬间,硬生生把佝偻的脊背,挺得笔直。铁铐在扶手撞出一声脆响,那双肿烂的眼睛死死盯住陆北辰,原本涣散的光骤然凝了起来,像燃尽前拼尽全力烧起的最后一把火。

    “你们死了这条心吧。”他的嗓子烂得全是破洞,每个字却都像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,砸在地上铿然有声,“我永远不会出卖我的同志——我至死,也不会背叛我的信仰!”

    话音落定的瞬间,他的头猛地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不是慢慢垮下去的,是毫无征兆地,重重磕在胸口,喉咙里那道破风箱似的喘息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陆北辰坐在原地,烟夹在指间,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。他看着周绍明垂下去的头,黑沉沉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,却就这么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直到烟蒂烫到指尖,他才把烟按进烟灰缸里,拧了半圈。

    然后抬起手,指尖捏着松开的风纪扣,对准扣眼,慢慢按了进去,仔细抚平领角的褶皱。

    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动作却慢得很,稳得很。这是军人对军人的最高敬意——哪怕站在你死我活的对立面,他也敬这条宁死不屈的硬骨头。

    “骨头真硬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嗓音沉得听不出情绪,只有指尖残留的烟烫,还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
    审讯室的门被拉开。两个队员把周绍明的遗体往担架上抬。白布盖上去的瞬间,一只手从布沿垂了下来——手指死死蜷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血,无名指上一道月牙形的旧疤,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担架抬了出去,地板上一溜暗红的血点子,往楼梯口延伸。

    陆北辰走出审讯室。走廊里日光灯管白惨惨的,他走到窗边,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风纪扣硌着喉结,审讯室里的血腥气还沾在衬衫上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楼梯口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