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凤年从武当山出来,没有骑马,没有乘车,甚至没有施展任何轻功身法。
他只是走,一步一步地走,沿着官道,穿过山林,渡过江河。
走得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,像是一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。
但他走过的路,一草一木都在颤抖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随着他的脚步在大地上蔓延。
他的身后留下两行脚印,深深浅浅,像是踩在雪地上留下的那种一步一印。
他是徐凤年,是北凉世子,是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。
那些脚印里,隐隐有星辰在闪烁,像是把天上的星星踩进了泥土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许三天,也许五天,也许更久。
时间在他觉醒真武记忆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义,前世千百世的轮回都历历在目,此生短短二十余年的经历反倒显得像一场梦。
清凉寺到了。
山门依旧,汉白玉的门柱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芒,门柱上的两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,龙目含珠,仿佛在注视着他。
门楣上的石雕莲花层层叠叠,每一片花瓣都刻满了梵文经文,在风中微微颤动,发出若有若无的诵经声。
徐凤年站在山门前,仰头看着那方匾额,“清凉寺”三个大字笔力遒劲,风骨凛然。
他认得这三个字,不是用眼睛认得的,而是用心认得的。
千百世的轮回磨灭了他太多记忆,即使是真武大帝的真灵,也经不起这么多次的遗忘。
山门内空无一人,没有扫地的楚狂奴,没有熬粥的苏婉清,没有念经的李淳罡,没有打坐的洛阳。
但徐凤年知道,他们都在,只是躲起来了。
不是怕他,而是因为无心让他们躲起来的。
接下来要说的话,不适合让太多人听到。
“进来吧。”
无心的声音从寺庙深处传出来,不高不低,不疾不徐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
徐凤年迈步走进山门,走过院子,走过那棵老槐树,走过藏经阁,走过青铜钟楼,来到后山。
无心盘膝坐在八宝功德池边,背对着他,面朝池水。
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晚风中轻轻飘动,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火麒麟卧在他脚边,赤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,漫不经心地瞥了徐凤年一眼,又闭上了,像是不屑于多看。
广泽宝塔悬浮在他头顶,缓缓旋转,塔尖上的赤红宝珠散发着温暖的光芒,将整座后山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中。
徐凤年在无心身后停下脚步,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僧人的背影。
他的面容平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,目光悠远而深邃,像是装着千百世的记忆。
当他开口时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就是无心?”
无心的佛珠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“贫僧正是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徐凤年,北凉世子,真武大帝转世之身。”
徐凤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子,直直地插进无心的后背。
他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如此平静地面对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,吕洞玄不能,齐玄帧不能,赵黄巢不能,王仙芝不能。
这个小和尚凭什么?
“你不怕我?”
“贫僧为什么要怕?”
“因为我是真武大帝,是北方玄天,是佑圣真君,是超越这片天地之上的存在。我可以一念之间让你灰飞烟灭。”
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,缓缓转过身来,看着徐凤年。
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,看着眼前的这位真武转世,如同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。“施主,你已经不是真武大帝了。你是徐凤年。真武大帝是前世,徐凤年是今生。前世已了,今生未竟。施主连自己的今生都没活明白,又如何拿前世的身份来吓唬贫僧?”
徐凤年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是啊,他是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,可他更是徐凤年,是北凉世子,是徐骁的儿子,是徐脂虎的弟弟,是老黄口中的世子。
真武大帝是前世,是过去,是已经死了的、已经埋葬了的、已经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他一直在逃避,逃避自己是徐凤年这个事实,逃避那些他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事。
他宁愿沉浸在真武大帝的记忆里,假装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、俯瞰众生的神,也不愿意面对自己是徐凤年这个身份。
“你杀了我的父亲,杀了我的兄弟,杀了我的亲人,你知道吗?”
徐凤年的声音沙哑,他的眼眶泛红,但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。
他是徐凤年,不能哭。
无心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“贫僧知道。”
“你不内疚吗?”
“不内疚。”
“你杀了那么多人,你一点内疚都没有?”
“贫僧杀的那些人,都该死。你父亲徐骁,屠城七十二座,杀孽无数。褚禄山,无恶不作,死有余辜。陈芝豹、袁左宗、齐当国、叶熙真、姚简,助纣为虐,为虎作伥。贫僧杀了他们,救了更多的人。贫僧为什么要内疚?”
徐凤年冷冷看着无心,目光冰寒如霜。“你说的都对。可是他们是我的父亲,是我的兄弟,是我的亲人。你杀了他们,就是杀了我的亲人。这个仇,我不能不报。”
“施主想报仇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施主动手吧。”
无心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初。
徐凤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腰间那柄绣冬刀的刀鞘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刀身在鞘中微微颤抖,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,迫不及待想要出鞘饮血。
徐凤年的手握住了刀柄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节泛白。
他这一生拔过无数次刀,从来没有犹豫过,可是这一次,他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境界到了什么地步。
自从在武当山觉醒真武记忆的那一刻,他的修为就在疯狂暴涨,不是修炼得来的,不是突破得来的,而是取回来的,取回前世真武大帝的修为。
从金刚到指玄,从指玄到天象,从天象到陆地神仙,从陆地神仙到天人大长生。
一升再升,像是没有尽头。
可是此刻面对无心,他忽然发现,自己看不透这个小和尚。
明明就坐在他面前,明明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,明明那个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暮色中泛着青色的光泽,可是他的感知中一片空白,不存在一样。
“你到底达到了什么境界?”
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。“贫僧的境界,不在施主的认知范围内。”
徐凤年的眉头紧皱。“你不说,我怎么知道?”
“施主不需要知道。施主只需要知道,施主打不过贫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?”
“因为贫僧知道。”
徐凤年哑口无言。
看着无心,看着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敌意,而是一种淡淡的敬佩,淡淡的欣赏。
这个小和尚,比吕洞玄强。
比齐玄帧强。
比赵黄巢强。
比王仙芝强。
比他这个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还要强。
所以他不是他的对手。
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,刀身在鞘中停止了嗡鸣,安静下来。
“我打不过你,也不打了。父亲的仇,我不能报,也不想报了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吐出来,抬起头,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暮色四合,晚霞满天,星辰初现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看着满天的星辰,声音很轻很轻。
“无心,你说,人死了之后,会去哪里?”
“善人上天堂,恶人下地狱。施主的父亲,应该在地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