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凤年坐在武当山紫霄殿前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一壶酒,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。
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剑。
洪洗象兵解的那一刻,远在千里之外的徐凤年心口猛地一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硬生生剜了出去。
他放下酒壶,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,那晚霞红得像血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整缸的朱砂。
剑九黄站在他身后,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,浑浊的眼睛却一直落在徐凤年身上。
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,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,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、却让他这个指玄境高手都感到心悸的变化。
“世子,你怎么了?”
徐凤年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天边,目光空洞而悠远,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那股变化越来越强烈,像是有什么沉睡在他体内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,像是一头蛰伏了千百年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眼睛。
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一幕一幕,一世一世。
他看到自己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上,俯瞰众生,万仙朝拜。
他看到自己手持真武剑,一剑劈开天门,斩落星辰。
他看到自己与天帝对弈,一子落下,山河变色,日月无光。
真武大帝,北方玄天,佑圣真君。
剑九黄的瞳孔骤然收缩,手中的长剑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气息,那不是杀气,不是剑气,而是威压,是神的威压,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、至高无上的、不可一世的威压。
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,膝盖在颤抖,有一种想要跪下去的冲动。
徐凤年站起身来,动作很慢,慢到剑九黄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
膝盖从弯曲到伸直,腰杆从微微前倾到挺得笔直,双手从随意垂在身侧到负在身后。
站起来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彻底变了,明明就站在那里,明明还是那张脸,那身白衣,那柄绣冬刀。
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,不再是玩世不恭的散漫,不再是游戏人间的轻佻,而是深邃,深不见底的深邃,像星空,像宇宙,像是装着千百世轮回的记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
那双手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和从前一样。
但握拳的那一刻,拳面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,那是真武大帝的印记,是与生俱来的、刻在灵魂深处的、历经千百世轮回都不曾磨灭的印记。
“世……世子……你……”
剑九黄的声音沙哑而颤抖。
徐凤年抬起头,看着剑九黄,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笑容不再是从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释然的、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笑。
像是一个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,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的人终于醒了过来。
“老黄,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什么了?”
“想起我是谁。”
徐凤年转过身,面朝武当山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他鞠的不是洪洗象,不是吕洞玄,不是齐玄帧,而是他自己,是那个千百世轮回中从未放弃、从未迷失、从未忘记自己是谁的自己。
“这一拜,拜我前世。”
他直起身来,转向北方,又鞠了一躬。
“这一拜,拜我今生。”
他直起身来,转向西方,又鞠了一躬。那是清凉寺的方向。
“这一拜,拜引路人。”
剑九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徐凤年直起身来,转过身看着剑九黄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忽然多了一丝剑九黄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力量,不是威严,而是牵挂。
“老黄,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做该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,也许永远回不来了。”
剑九黄的脸色变了,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。
“帮我照顾好大姐,别让她再受委屈了。”
徐凤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,“二姐还在外面,找到她,告诉她,我想她了,让她回家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了,你就带着她们离开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”
剑九黄的眼眶红了,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。
他跟着徐凤年这么多年,看着他从一个纨绔子弟成长为北凉世子,看着他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离别,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像是交代后事,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公子,你一定要回来。老黄等你。”
徐凤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剑九黄的肩膀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,徐骁的刀在腰间轻轻晃动,刀鞘碰在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台阶上,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踏上了没有归途的路。
剑九黄站在紫霄殿前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山门的尽头。
他蹲下身,将掉在地上的长剑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
手指抚过剑鞘上那层深了几分的铜绿,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像是岁月的痕迹,像是时光的印记。
“世子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