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命书生的脸色涨得通红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,火辣辣的疼。
他咬了咬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前辈,你不要欺人太甚。我们敬你是前辈,才跟你好好说话。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!”
红袖刀终于拔出了腰间的软剑,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芒,如同一泓秋水。
剑尖指着李淳罡,她的声音清脆而冷厉,像冬天里的冰碴子。
“李淳罡,你当年杀了我师父,这笔账,我一直记着。今天,该算算了。”
鬼手老人的铁拐杖也拔了出来,杖身上布满了裂纹,像一根随时会散架的枯木,但他握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“我师兄也死在你剑下。二十年了,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。”
三个魔道高手,三道凌厉的气机,同时锁定了李淳罡。
殷婆婆站在他们身后,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。
她张了张嘴,正要下令,一个声音从清凉寺里面传了出来。
平淡如水,像是在念经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无心从山门里走了出来。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定的响声。
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,光溜溜的脑袋上,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,双手合十,面色平静,目光从殷婆婆脸上扫过,从鬼手老人脸上扫过,从夺命书生脸上扫过,从红袖刀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李淳罡身上。
“前辈,退下吧。”
李淳罡看了他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你一个人能行?”
“贫僧是清凉寺的主持。这些人是冲着清凉寺来的,理应由贫僧来处理。”
李淳罡沉默了片刻,收回剑气,退到一旁,负手而立,冷冷地看着那群魔道高手。
“行。老子看着。你要是打不过,老子再出手。”
无心转过头,看着殷婆婆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施主,苏婉清已经加入清凉寺,是清凉寺的居士。施主要带她走,贫僧不能答应。”
殷婆婆的脸色铁青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你算什么东西?清凉寺的主持?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和尚,也配跟老娘说话?”
无心看着她,目光依旧平静。“贫僧是无心。清凉寺的主持。”
“你就是无心?”
殷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,上下打量了无心好几遍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目光中满是轻蔑和不屑。
“就是你杀了我北莽十大高手?就是你击败了呼延大观和拓跋菩萨?”
“贫僧只是超度了他们。”
“超度?”
殷婆婆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尖锐而刺耳,像夜枭在啼哭。
她笑够了,笑容一收,目光变得冰冷如霜。
“小和尚,你以为你是陆地神仙就了不起了?你以为你能击败拓跋菩萨就能天下无敌了?我告诉你,这江湖上,有的是你不知道的高手,有的是你对付不了的手段。”
她手中的龙头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,地面裂开一道大缝,从裂缝中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,雾气中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,阴风阵阵,寒气逼人。
“今天,老娘就让你见识见识,什么叫真正的魔道!”
黑色雾气化作无数条黑色的锁链,从四面八方朝无心激射而去。
锁链所过之处,空气被腐蚀,发出嗤嗤的响声,花草树木瞬间枯萎,连青石地面都被腐蚀出了深深的沟痕。
无心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动。
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合十,轻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道金色的光幕从他身上升起,如同一口无形的巨钟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。
金刚不坏神功。
黑色锁链撞上金色光幕,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,像是烧红的铁条扔进了水里。
黑色的雾气在金色光幕上翻涌、挣扎、嘶吼,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薄薄的光幕,只能在光幕外面徒劳地游走。
殷婆婆的脸色变了,双手握着龙头拐杖,将全身的内力都灌注了进去。
黑色雾气更加浓烈,锁链更加粗壮,攻势更加猛烈,但金色光幕纹丝不动。
无心的声音从金色光幕后面传出来,平静如水。
“施主,回头是岸。”
殷婆婆的脸涨得通红,猛地转头看向魔道三天王。“你们还愣着干什么?一起上!”
鬼手老人、夺命书生、红袖刀对视一眼,咬了咬牙,同时出手。
鬼手老人一掌拍出,一道漆黑的掌印从他掌心飞出,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朝无心轰去。
夺命书生的折扇一展,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银针从扇骨中激射而出,铺天盖地。
红袖刀的软剑化作一条银色的长龙,张牙舞爪地朝无心扑去。
三大魔道高手全力一击,天地变色,日月无光,山石崩裂,树木折断,狂风大作。
无心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对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攻势虚点了一下。
无相劫指。
金光一闪。
那道金光细如发丝,细到几乎看不见,但它撞在鬼手老人的掌印上时,掌印无声无息地裂开了,裂成两半,消散在空气中。
金光没有停,继续向前,穿过夺命书生的银针雨,那些银针碰到金光的瞬间化为齑粉。
金光还是没有停,撞在红袖刀的长剑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剑寸寸断裂,碎片四溅。
金光依旧没有停,直奔魔道三天王的面门而去。
鬼手老人、夺命书生、红袖刀的脸色同时变了,身形暴退,速度快到了极致,但金光比他们更快。
“噗!”
“噗!”
“噗!”
三声闷响,三道血线。
鬼手老人的铁拐杖断了,夺命书生的折扇碎了,红袖刀的软剑只剩下一个剑柄。
他们的胸口各有一个手指粗细的血洞,鲜血从血洞里涌出来,染红了衣襟,触目惊心。
三个人同时跪在地上,捂着胸口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们的眼中满是恐惧,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活了几十年,练了几十年,自以为天下无敌,却连这个小和尚的一根手指都接不住。
满场死寂。
上百个魔道高手看着跪在地上的魔道三位高手,看着他们胸口那个还在冒血的血洞,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,所有人的腿都在发抖,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。
这个小和尚到底是什么人?
殷婆婆的龙头拐杖掉在了地上,那串铜钱散了一地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她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,看着无心,想要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无心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,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念经。
“施主,还要打吗?”
殷婆婆的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她不是想跪,是腿软了,站不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无心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比拓跋菩萨还要可怕,比李淳罡还要可怕,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可怕。
拓跋菩萨至少还有杀意,李淳罡至少还有傲气,可这个小和尚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杀意,没有怒意,没有傲气,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。
他就像一面镜子,你对他笑,他就对你笑;你对他怒,他就对你怒;你对他拔刀,他就对你拔刀。
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做什么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武功的境界,超越了修为的境界,超越了生命的境界。
殷婆婆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不知道是因为恐惧,还是因为绝望。
无心低头看着她,目光依旧平静,声音依旧平和。
“施主,苏婉清是贫僧的弟子,是清凉寺的人。她不再是阴癸宗的人,也不再是魔道的人。施主的追杀令,可以撤销了。”
殷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抬起头,看着无心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,咬了咬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撤销追杀令?她背叛师门,背叛魔道,罪不可赦,你让我撤销追杀令?”
“背叛师门,是因为师门不值得她效忠。背叛魔道,是因为魔道不值得她留恋。”
无心的声音依旧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“施主有没有想过,她为什么要背叛?”
殷婆婆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