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个时候,山门外的风停了。
不是渐渐止息,而是戛然而止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风的喉咙。
天边的云也停了,不再飘动,凝固在那里,灰蒙蒙的,沉甸甸的,压得极低,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。
殷婆婆的哭泣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鬼手老人、夺命书生、红袖刀同时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,不是恐惧,不是震惊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,像是野兽感知到了天敌的气息。
所有的魔道高手齐刷刷地转头,望向山门外的方向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荡荡的石阶,和石阶尽头那片沉甸甸的天空。
但他们都感觉到了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从极远处传来,起初若有若无,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风中飘荡。
然后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强烈,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那不是杀气,不是剑气,不是任何武功内力能够产生的压迫感。
而是一种更加纯粹、更加本质的力量,是生命层次的碾压,是灵魂位阶的压制,是一头远古巨龙从沉睡中苏醒,俯视着一群蝼蚁。
殷婆婆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。她是魔道巨擘,见过无数大风大浪,此刻声音却沙哑而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她……”
鬼手老人的铁拐杖从手中滑落,夺命书生的折扇碎成了两半,红袖刀的剑柄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一百多个魔道高手全部跪伏在地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出声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,像是在朝拜一位至高无上的君王。
山门外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她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。
一步踏出,脚下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,像是水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,所过之处,那些被无心打伤的魔道高手体内的伤势竟然在缓缓愈合,血止住了,断裂的骨头重新接上了。
她的力量太过强大,强大到连天地仿佛都要为她让路,连法则都要为她改变。
洛阳。
魔道第一高手。
魔道四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天才。
无数魔道中人心中的神。
她终于来了。
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。
一袭黑衣,黑得像是最深的夜,没有任何装饰,没有任何点缀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她的面容极美,不是苏婉清那种灵动的美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凌厉的、让人不敢靠近的美,像是雪山之巅的冰莲。
她的头发很长,黑得像墨,垂到腰际。
几缕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,衬得那张绝美的脸更加冷艳。
她的身材高挑,比例完美,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。
她的眼睛最是摄人。
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常人浅淡许多,近乎透明,瞳孔中隐隐有银色的光芒在流转。
那双眼睛扫过之处,一切无所遁形。
“殷婆婆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而平淡,像是在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殷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颤,额头贴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洛阳大人……”
洛阳看着她,目光平淡:“你老了。”
殷婆婆的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洛阳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扫过跪了一地的魔道高手,最后落在无心身上,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?”
无心双手合十,面色平静如水。“贫僧正是。”
“你杀了呼延大观?”
“贫僧超度了他。”
“你杀了拓跋菩萨?”
“贫僧超度了他。”
“你一人喝退了十万大军?”
“贫僧只是念了一段经,是他们自己走的。”
洛阳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,不知道是笑还是嘲。“有意思。”
她负手而立,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无心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。“本座今日来,有两件事。第一,带走苏婉清。她是我魔道中人,不能留在佛门。第二,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。北莽魔道的威严,不是你能挑衅的。”
无心看着她,目光依旧平静。“施主,你带不走苏婉清。”
“哦?”
“你也教训不了贫僧。”
洛阳的眼睛眯得更紧了。
那双浅淡的眸子里,银色的光芒开始流转,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像是有两颗银色的太阳在她瞳孔中燃烧。
“小和尚,你知道本座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洛阳,魔道第一高手。”
“知道本座的修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本座活了多久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不重要。”
洛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好一个不重要。本座活了这么多年,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本座说话的人。”
无心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,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经。“活得久,不代表什么。一棵树能活几千年,它还是一棵树。一头龟能活上万年,它还是一头龟。施主哪怕活了一千多年,如果只是重复同一天,那跟活了一天有什么区别?”
满场死寂。
殷婆婆趴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咯咯作响。
她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听过有人敢这么跟洛阳说话。
不,不是没听过,是连想都不敢想。
洛阳的手抬了起来,修长白皙的手指,骨节分明,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对着无心的方向虚点了一下。
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,细如发丝,快如闪电,无声无息,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。
无心没有躲。
双手合十,轻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四个字落下的瞬间,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。
大地在震颤,天空在轰鸣,房屋在摇晃,山石在滚落,树木在折断,枫叶在飘零,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巨兽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。
金色的光芒从无心身上亮起,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,像一层薄纱。
但那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从淡金变成亮金,从亮金变成赤金,从赤金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光芒。
光芒所及之处,洛阳那道银色指力无声无息地湮灭了,像是冰雪消融在春日的阳光下,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
洛阳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看着无心身上那道金色的光芒,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,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银水。
“这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她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无数高手,见过无数功法,见过无数神通。
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力量,那不是武功,不是法术,不是任何她已知的力量,而是佛法,真真正正的佛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