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婆婆的龙头拐杖顿在地上,手指深深地嵌进拐杖的龙头里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她的脸上阴晴不定,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忌惮、不甘、愤怒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。
李淳罡。
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春秋十三甲之首,剑道万年难遇的奇才,十六岁入金刚,十九岁指玄,二十四岁便入了天象。
那是一个真正的传奇。
而她殷婆婆在魔道混了几十年,也不过是半步天象。
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压抑的声音,像是有一团火堵在胸口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“李淳罡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堂堂春秋剑甲,居然躲在这破庙里当和尚?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?”
李淳罡看着她,目光冰冷如霜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说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。
“耻笑?老子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,比你阴癸宗加起来还多。老子活到这把年纪,还需要在乎天下人的耻笑?”
殷婆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,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今天是非要护着那个叛徒不可?”
“老子现在是清凉寺的和尚,清凉寺的人,老子都要护。”
殷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,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,随时准备咬人。
“你一个过气的剑神,隐居了二十年,境界跌落,剑心蒙尘,你觉得你还能挡住我们这么多人?”
她的话音刚落,身后的人群中走出三个人。
左首第一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面容枯槁,身形佝偻,拄着一根铁拐杖,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,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井水清澈见底,却看不到井底有什么。
天象境。
北莽魔道,鬼手老人。
他专修掌法,一双肉掌练得比钢铁还硬,一掌下去能开山裂石。
左首第二个是个中年文士,四十来岁的年纪,面容清瘦,眉目疏朗,一袭青衫洗得发白,手中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,题着四个字,天下无双。
天象境。
夺命书生。
一把折扇使得出神入化,扇骨是千年寒铁所铸,扇面是天蚕丝所织,可攻可守,变化无穷。
左首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面容姣好,身段婀娜,一袭红衣如火,腰间悬着一柄软剑,剑鞘上镶着一颗红宝石。
她也有指玄巅峰的修为,红袖刀。
一把软剑使得如同灵蛇吐信,出剑极快,快到对手还没看清剑光就已经毙命。
三位魔道巨擘齐刷刷地站到了殷婆婆身后,六道目光如同六把无形的刀,狠狠地刺向李淳罡。
殷婆婆的底气一下子足了起来,腰杆挺直了,下巴扬高了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得意的弧度。
“李淳罡,你看到了吗?我们今日魔道高手全部到齐了。你一个境界跌落的剑神,能挡住我们四个?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,把苏婉清交出来,我们转身就走,绝不动清凉寺一砖一瓦。你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,因为一道剑气已经贴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。
那道剑气凌厉到极致,冷冽到极致,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感觉耳边一凉,几缕白发飘落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地上。
殷婆婆的脸色煞白,伸手摸了摸耳朵,满手是血。
她的耳朵还在,只是被剑气擦破了一层皮,但那道剑气中蕴含的剑意已经让她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,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“清凉寺,不得放肆。”
李淳罡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,敲得他们喘不过气来。
魔道三个高手的脸色也变了。
鬼手老人的铁拐杖戳进了泥土里,夺命书生的折扇停止了摇动,红袖刀的软剑拔出了一半又塞了回去。
他们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李淳罡的境界不是跌落了吗?
他的剑心不是蒙尘了吗?
他的实力不是大打折扣了吗?
可眼前这个光头和尚,那道贴耳而过的剑气,那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意,分明比二十年前更强了。
夺命书生深吸一口气,将折扇收拢,朝李淳罡抱了抱拳,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谨慎,又从谨慎变成了一种刻意堆砌出来的恭敬,变脸之快,堪称一绝。
“李前辈,在下夺命书生,久仰前辈大名。今日之事,本是阴癸宗的家务事,前辈何必趟这浑水?”
李淳罡看着他,目光冰冷如霜,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更大了些,看得夺命书生心里发毛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前辈,苏婉清是阴癸宗的叛徒,背叛师门,罪不可赦。前辈护着她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前辈若是肯行个方便,阴癸宗必有重谢。”
“你说完了?”
李淳罡的声音不高不低,不疾不徐。
夺命书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说……说完了。”
“说完了就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