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芝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白衫上溅了几滴血,不是他的血,是他四个兄弟的血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了温和,只剩下一种空空洞洞的茫然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四具尸体,看了很久。
“以前总觉得你们不配跟我一起成为义父的义子。”
陈芝豹的声音很轻,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们来生,再做兄弟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无心,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悲伤、愤怒、不甘、屈辱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毒药。
“来吧。”
他张开双臂,长剑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“杀了我。”
无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闭上了眼睛,轻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,对着陈芝豹的眉心轻轻一弹。
金光一闪。
陈芝豹的身体猛地一僵,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,和那四个兄弟躺在了一起。
秋风拂过拒北城,卷起满地的落叶和尘土。
王府门前,五具尸体并排躺着,五个徐骁的义子,五个名震北凉的高手,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,全部毙命。
徐骁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脚下的青石板被鲜血染红了,他的蟒袍下摆沾了泥土和灰尘,他头上那根束发的玉簪歪了,几缕白发垂在耳畔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。
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一棵树,根被挖断了,正在不可挽回地枯萎。
他看着地上那五具尸体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芝豹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。“左宗……当国……熙真……姚简……”
他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,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,滴在蟒袍上,滴在青石板上,滴在他五个义子的鲜血里。
“是为本王害了你们,是为本王害了你们啊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无心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无心的目光落在徐骁身上,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
不是怜悯,不是同情,而是惋惜。
“屠城七十二座。北凉王徐骁,你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,你自己还记得吗?”
徐骁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临淄、邯郸、郢都、陈仓、雍丘、定陶、濮阳……”
无心念出了一个个名字。
每念一个,徐骁的身体就颤抖一下,像是一把无形的刀,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。
“那些城池,那些百姓,他们做错了什么?他们为什么要死?他们是你的敌人吗?他们拿起刀枪跟你拼命了吗?”
徐骁闭上了眼睛,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。
“他们是本王的敌人,是离阳的敌人,是统一大业的绊脚石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王爷,你说的那些,贫僧不懂。贫僧只知道,那些人没有做错任何事,他们只是生在了不该生的地方,活在了不该活的时代,挡了不该挡的路。王爷杀了他们,然后告诉他们,这是为了统一大业,是为了天下苍生,是为了更大的善。”
无心轻轻地摇了摇头。“王爷,你骗了他们,也骗了自己。你做那些事,不是为了天下苍生,是为了你的功业,你平定了天下,可天下依旧腐败,当年的你,成了如今最大的恶。”
徐骁睁开眼睛,看着无心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很轻。
无心双手合十。
“徐施主,贫僧送你一程。”
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,对着徐骁的眉心轻轻一弹。
金光一闪。
徐骁的身体猛地一僵,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,和那五个义子躺在了一起。
六个,六具尸体,并排躺在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鲜血从他们的眉心涌出来,在石板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血流,朝着低处缓缓流淌。
秋风拂过,卷起满地的落叶和尘土。
无心站在原地,看着那六具尸体,双手合十,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过身,朝着王府的大门走去。
大门敞开着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王府里空无一人。
庭院、走廊、花厅、书房、卧室,每一个房间都空荡荡的。
丫鬟、仆人、侍卫、管家,都不见了。
无心站在正堂里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目光平静如水。
他闭上眼睛,菩提心经运转到极致,感知力如同一张巨网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方圆五百丈之内,风吹草动,尽在心中。
徐骁早就做好了准备。
他在无心踏入拒北城的那一刻,就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。
他调集了一万两千铁骑,把五个义子全部召回,把王府里所有的人都疏散了。
他把能做的都做了,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
他唯独没有给自己准备后路。
因为他知道,在一个陆地神仙面前,任何后路都是徒劳的。
无心睁开眼睛,轻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转身走出正堂,穿过庭院,走过那些空荡荡的走廊,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,走过那些落了灰尘的家具。
秋风从门外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他的袈裟上打着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