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万两千北凉铁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从王府门前一直延伸到拒北城的大街小巷。
兵器散落一地,长枪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刀盾扔在路边,弓箭折成两段,马蹄铁脱落了滚得到处都是。
有人在呻吟,有人在挣扎,有人在昏迷,有人在哭泣。
秋风卷过,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马粪味,混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无心站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,低头看着满地狼藉,面色平静如水。
他的袈裟上溅了几滴血,是在场所有人身上唯一的血迹。
陈芝豹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他的白衫沾满了泥土和灰尘,发冠歪了,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,衬得那张原本如玉的面孔多了几分狰狞。
他的右手虎口崩裂了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一滴一滴,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他盯着无心,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恐惧、愤怒、不甘、屈辱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毒药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样?”
陈芝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。
无心看着他,目光依旧平静。“贫僧说过,贫僧是来办事的。办完事就走。”
“你办什么事?你杀了褚禄山还不够?你还要杀谁?杀我?杀我义父?杀光北凉王府所有人?”
陈芝豹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锐,像是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刮过,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长剑横在胸前,剑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来啊!你杀啊!杀了我!杀了我义父!杀了北凉王!杀了离阳的异姓王!你知不知道杀了一个异姓王意味着什么?你知不知道离阳朝廷会怎么看你?你知不知道北莽会怎么看你?你知不知道天下人会怎么看你?”
他笑了,笑声凄厉如夜枭,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。“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?你以为你在荡魔除妖?你是在给清凉寺招祸!你是在给佛门招祸!你杀了北凉王,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杀你!你杀得完吗?你杀得完吗?!”
无心看着他,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白衣兵仙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是嘲讽,是惋惜。
“陈施主,你的心乱了。”
陈芝豹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“你说贫僧给清凉寺招祸,给佛门招祸。”
无心顿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“北凉王徐骁,屠城七十二座,杀人盈野,罪恶滔天。褚禄山,奸淫掳掠,无恶不作,死有余辜。赵德柱,强占民田,草菅人命,鱼肉百姓。刘文远,贪赃枉法,包庇凶犯,与恶霸沆瀣一气。这些人的罪恶,不是贫僧说出来的,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。贫僧只是那个摘果子的人,不是种树的人。”
他看着陈芝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“贫僧不怕招祸,贫僧只怕祸不找上门来。”
陈芝豹的身体猛地一颤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袁左宗从地上爬了起来。他的虎背熊腰上全是泥土和灰尘,那对紫金锤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,腰间那把短刀也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。
他的头发散乱,满脸横肉上多了几道血痕,铜铃般的大眼瞪得像两盏灯笼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
“小和尚,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
他怒吼一声,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掉落的朴刀,双手握着刀柄,刀尖指向无心,刀刃上还沾着泥土。
“老子今天跟你拼了!”
他朝无心冲了过去,朴刀抡起,划出一道寒芒,直奔无心的脖颈。
无心的目光落在袁左宗身上,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
不是恐惧,不是惊讶,是失望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是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。
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,对着袁左宗的眉心轻轻一弹。
金光一闪。
不是无相劫指那种凝于一点的指力,而是一道金色的弧线,像是弯弯的月牙,从指尖飞出,无声无息,无形无相,速度快到了极致,快到袁左宗来不及举刀,快到陈芝豹来不及出声,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。
那道金色的弧线穿过了袁左宗的眉心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朴刀从手中滑落,刀刃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刀身嗡嗡颤抖。
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,嘴巴微张,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的瞬间。
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两晃,像一棵被砍断的树,轰然倒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“不!!”
齐当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,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那根铁拐杖,朝无心冲了过去。
他的脸上满是泪痕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跟你拼了!”
无心看着他,目光依旧平静,右手抬起,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。
金光一闪。
齐当国的身体猛地一僵,铁拐杖从手中滑落,杖身砸在青石板上,摔成了两截。
他的身体晃了两晃,轰然倒地,和袁左宗躺在了一起。
“我杀了你!”
叶熙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从地上爬起来,手里握着那面已经碎成两半的铜镜,朝无心冲了过去。
但是下一秒,依旧金光一闪。
叶熙真的身体猛地一僵,铜镜从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了无数碎片。
他的身体晃了两晃,轰然倒地。
姚简没有说话,也没有叫。
他安静地从地上爬起来,安静地抽出腰间的长剑,安静地走到无心面前,安静地举起长剑,剑尖对准无心的眉心。
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。
“值不值得?”
无心看着他,问了一个之前问过的问题。
姚简沉默了一瞬,然后轻轻地笑了。
“值不值得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金光一闪。
姚简的身体猛地一僵,长剑从手中滑落,剑尖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剑身嗡嗡颤抖。
他的身体晃了两晃,像一棵被砍断的树,轰然倒地,和袁左宗、齐当国、叶熙真躺在了一起。
四个人,四具尸体,并排躺在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,鲜血从他们的眉心涌出来,在石板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血流,朝着低处缓缓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