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万北凉铁骑听到命令的那一刻,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意志更先做出了反应。
这是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,是无数次沙场厮杀刻进骨头里的本能。
冲锋!
前排的长枪兵端起长枪,枪尖向前,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。
身后的刀盾兵举起盾牌,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,组成一道钢铁的城墙,盾牌后面的马刀已经出鞘,刀刃上闪烁着寒芒。
再身后的弓箭手张弓搭箭,箭尖指向无心的方向,弓弦绷得紧紧的,随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击。
战马开始奔跑,铁蹄踏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
地面在颤抖,房屋在摇晃,连天空都在战栗,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,足以让任何敌人肝胆俱裂。
无心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铁骑潮水般涌来,目光平静如水,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。
他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轻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整句佛号,声音不大,但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,整座拒北城都在颤抖。
大地在震颤,天空在轰鸣,房屋在摇晃,城墙在战栗,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巨兽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。
佛光。
无心的身上亮起了金色的光芒,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层,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他身上。
但那个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从淡金变成亮金,从亮金变成赤金,从赤金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光芒,像是太阳在他身上升起。
光芒所及之处,天地变色。
秋日的阳光被金色的佛光吞没,蓝天白云被金色的佛光染透,连空气都变成了淡淡的金色。
整座拒北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幕之中,像是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金钟里。
一万北凉铁骑被那道光吞没了,战马前腿跪倒,骑兵从马背上摔落。
长枪、刀盾、弓箭、战马、骑兵,一切都被那道光定在了原地,像是琥珀中的虫子,保持着冲锋的姿势,却无法前进半步。
风停了,声音消失了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一万北凉铁骑,一万个人,一万匹马,全部跪伏在地,不能动弹。
拒北城墙上,数千弓箭手张着弓,箭在弦上,却怎么也射不出去。
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
他们的手指扣在弓弦上,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
无心的佛号还在继续,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山涧的溪流,清清冷冷地流淌着。
“如是我闻。一时佛在舍卫国。祇树给孤独园。与大比丘众。千二百五十人俱……”
他念的是金刚经。
不是攻击,不是防御,甚至不是刻意为之。
只是站在那里,念着经,那股陆地神仙的威压便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,像是太阳的光芒,无需刻意照耀,万物自然得其光辉。
北凉铁骑,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战斗力。
他们的身体被佛光定住,内力被佛光压制,兵器被佛光锁死,连念头都无法转动,整个人的意识都陷入了一片空白,只剩下耳边那个不急不缓的诵经声,在脑海中回荡。
徐骁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眼前这一幕,瞳孔收缩到了极点,嘴唇在微微发抖,双手死死地攥着蟒袍的下摆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他征战沙场数十年,灭过六国,屠过七十二城,杀过无数人,见过无数高手,打过无数硬仗。
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,一万人,一万北凉铁骑,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,连刀都拔不出来,连箭都射不出去,甚至连动都动不了。
这已经不是武功了,这是神通,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。
无心的诵经声还在继续,不急不缓。
他的脚下,金色莲花一朵一朵地绽放,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到拒北城的大街小巷,延伸到城墙脚下,延伸到每一个角落。
整座拒北城变成了一片金色的莲池,莲香四溢,佛光普照。
佛光消散的时候,拒北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
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,是那种死寂的安静。
风停了,鸟不叫了,连空气都凝固了,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,喘不过气来。
一万北凉铁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从王府门前一直延伸到拒北城的大街小巷。
有人昏迷不醒,有人动弹不得,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。
兵器散落一地,长枪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刀盾扔在路边,弓箭折成两段,马蹄铁脱落了滚得到处都是。
这些人,在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里全部失去了战斗力。
徐骁站在正堂门口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,是散落的铜钉,是从门框上震下来的灰尘。
秋风吹过,卷起他蟒袍的下摆,露出里面黑色的衬里。
他的头发有些散乱了,那根束发的玉簪歪了一些,几缕白发垂在耳畔,在风中轻轻飘动,衬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加苍老、更加疲惫。
他看着无心,看了很久。
无心站在那里,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,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佛光普照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一万两千人。”
徐骁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无心双手合十,面色平静。“未经王爷允许就擅自借用了拒北城的场地念经,是贫僧失礼了。”
徐骁的手指死死地扣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他看着无心那张平静的脸,想从这个年轻和尚的脸上找到一丝得意、一丝炫耀、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但他什么也没找到,那张脸上只有平静,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、近乎冰冷的平静。
这个小和尚是真的不把这一万两千铁骑放在眼里。
不是傲慢,不是轻视,而是发自内心的不在意,就像一个人不会在意地上的蚂蚁,不是因为看不起,而是因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。